• 2008-04-27

    无奈圣诞节~

     无奈的圣诞节,不知道要怎么说。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原本一切都是很开心的~可是~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着是我不愿意看见的画面~ 平安夜没有他的陪伴有少许的遗憾~虽然我真的很希望他平安夜能陪伴在我身边,可是因为一些外在的因素 ,工作生活~多多少少会有影响~毕竟浪漫不能当饭吃~只要他在我身边天天都是在过节~哈哈~
        今天圣诞,因为我的任性伤害了他,是我的不好,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这样随性~我知道他是真的有急事~并不是故意不陪伴我~我明知道~但是...
  • 2008-04-27

    08.1.20

    上班了…觉得的最近的自己似乎笑容越来越少了…有些东西压着我喘不过气来。
    这几天的心情起起落落…总会莫名其妙的想抓狂,要不就是莫名其妙的心痛…自己越来越孤僻,不想出门…天天隐身挂在网上…悄悄看世界…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昨天在网上碰见了希,跟她说了一句:亲爱的,想你了…她很感动。
    有时候想感动件很简单的事&helli...
  • 2008-04-27

    二十六

    二十六好冷的天气…虽然有阳光但温度还是低的可怕,特别对于我这怕冷的人…真想象青蛙样冬眠到夏天…
    今年把最重要的米奇项链丢了,让我很是难受…都怪自己不小心…在自己的心开始动摇的时候却丢了最重要的东西,这说明这什么…那项链的意义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虽然它不值钱,但确是ML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觉得很对不起他…不管是什么…现在我只希望捡到那米奇的人可以好好对它,我没福气...
  • 2006-10-07

    10.7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平时总是睡的很晚,但是今天却早早的起来了,但是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就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爸爸妈妈都出门起了,但是这样对我来说已经很早了,我自己还是觉得不可思意HOHO~更何况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煎鱼”一直折腾到半夜,痛苦ING~~~~

           着几天在疯狂的念书中,但是具体念进去了多少我也不知道,哎```考试就在眼前了我却一点也不感到紧张?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紧张的,因为据说着种成人高考很简单?哦```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念书```好好努力吧 ~加油~~

            着几天不小心给感冒了,搞的实在郁闷```感冒好痛苦,又加上前段时间胃炎,哦妈呀实在是多灾多难.弄的我现在体重直线下降哦 ~~不过着是好事情,哈哈,减肥不用花钱,有的人想减肥还瘦不下来呢,我想着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长的时间没有写过文字了,但是没次一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也什么都写不出来。现在看着以前的文字总是有许多的感慨,感慨以前的年少,感慨以前的天真,感慨以前的无知,感慨现在生活的无奈~~
     
            着个城市太多人无奈,也太多让人无奈的事情,我还是认命 ,继续看书 ``````

  • 2006-10-06

    中秋

      今天是中秋,哈哈~~晚上很想念奶奶,不知道奶奶在另个世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月饼?有没有好好的生活~~妈妈说前天晚上她梦见了奶奶牵着我的手,忽然觉得很心酸,妈妈说奶奶在天上天天看着我,她也很想我~~我想是这样的,没错,就是这样~~

      晚上和爸爸妈妈吃了饭就呆在家里看电视,看中秋晚会~看到一半被外面的烟火的爆发声给吸引,就跑到了外面看着烟火绽放和消失~~从小时侯就很喜欢烟火,喜欢它的美丽,还那一瞬间的爆发.同时也替她心疼,美好的事物总是消失的特别快,美好的瞬间总是一晃而过~~什么东西可以长久,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也弄不明白到底什么东西可以长久!!虽然是这样,我还是一直在寻找所谓的长久~~希望自己有天真的可以找属于自己的长久······

      烟火声不段的传来,晚上是一个想念日子~~

    开始想念龙猫,龙猫的怀抱,龙猫的温暖~~虽然我平时总是喜欢欺负他,但是他总是可以包容我的任性,包容我的小脾气~~

    我一直在想龙猫是不是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长久,想来想去应该就是了把~~恩啊没错 我认定龙猫了~~HOHO~~

     

     

  • 2006-08-18

    8.17 TC聚会记

    说句实话,很无聊!两边人,各自烤各自的,跟自己的失职也有关系吧,自己交际太差,唉!!还有买的东西……= =!零食买太多了,跟我们第一次自己组织烧烤的情况相同;烧烤配料一般;烧烤吃的*—%¥#(不会形容了)。= =!有些是批评萧某的,不过还是要鼓励下的,毕竟他很辛苦,第一次都比较没经验嘛,可以体谅下!哈哈!!

    不人的话

    萧寒&翩翩:萧寒应该是本次活动最辛苦的人,那天那个女的还是没有出现,听说两个人以后要一起开超市
     一整个晚上偶都米有吃到什么东西(原谅我单纯的坦承),虽然东西多到吓人。吃最多的应该是芭乐,可惜少了那个虾米粉。

    不人老婆的话


    以上是8.17的TC聚会一些成员的QQ空间的日志,就象萧某说的在大家的空间里可以看见很多的东西~~
    聚会上很多人,我就不依依说了,主要说几个人就好``````

    这次聚会和我想象的一样群分的情况我以为在现实中是不是会好点,但是情况还是如此,不人,小妈```之间的话题我根本无法加入,大家不知道都说些什么的好~~~两桌两个世界~~
    庄说偶骗她,偶很冤枉,偶只是没有说明我是谁 ,说明我就是翩翩而已,但是我也没有否认````这样就说偶骗她,实在郁闷``

    过树,也可爱的MM 没有让偶失望`````过树 爱你哈,虽然你说我勾引你家寒哥,着个也是冤枉~
    对于不人,说句不好听的:拽~~~~给我感觉就这样,我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是也又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聚会说实在我自己也并不认为成功,虽然我和萧寒同志两个人尽量的为大家考虑,以大家的利益为出发点,但是最后感觉还是失败~就象不人说的很无聊!两边人,各自烤各自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觉得和他们没话题讲,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但是现在说着些都是后话,也没有关系了至少我们两个人尽力了~

    萧说了,以后打死在也不帮TC办聚会了~~~大家太任性了~~~呵呵~现在想到FL,其实FL说出了很多TC的毛病,这些毛病就是影响着TC的发展的一些原因~~不知道那些毛病TC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算了算了~~不说着个,扯远了~~
    萧马上要离开了,他离开后TC的聚会会由谁把办~着是未知数,但是按照目前的估计是没人办,但是以后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会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只有拭目以待咯~~~

    在着里要对萧说:着次聚会是你最辛苦,大部分的事情还是你在搞,说实话有这样,不错了~不要指望太多!!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我们努力了,那就够了~~他们看的到看,看不到也罢,我们在良心上对得起自己那就好了~~


    PS:貌似很多人都认为偶和寒兄要开超市~~
    着个,实在让偶觉得搞笑~无语~~也许被他们说的我们哪天真的就去开超市也好所不定哈~~
  • 2006-08-09

    《莲花》一

    作者简介

    安妮宝贝,隐匿而漫游的写作者。曾任职中国银行,广告公司,网络公司,出版社,杂志社。现居北京。从事写作,杂志专栏撰写,剧本策划等工作。

    1998年开始发表小说,题材多围绕工业化大城市中游离者的生活。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2000年1月出版,即登上畅销排行榜,轰动一时。引起广泛关注。至今共出版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散文及短篇小说集《八月未央》,长篇小说《彼岸花》,摄影散文集《蔷薇岛屿》,长篇小说《二三事》,摄影图文集《清醒纪》等六部作品。作者拍摄图片及设计封面。所有作品均持续进入店系统和全国文艺类图畅销榜。

    作品针对城市文化和边缘化人群生存状态,带来全新概念和内省的角度,具备独特鲜明的艺术性和个人风格,在中国读者中深受喜爱,拥有稳固而广泛的读者群。读者范围包括学生,白领阶层,自由工作者等各种年龄和身份。作品被介绍或选载进入德国,日本,越南,香港,台湾等其他地区和国家。

    喜欢自助旅行,摄影,阅读,音乐。布衣素食。所有的鲜花。

    2004年徒步旅行西藏雅鲁藏布大峡谷之后,创作第七本。最新长篇小说将在2006年3月出版。

    [著作年表]

    2000年1月,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
    2001年1月,散文及短篇小说集《八月未央》
    2001年9月,长篇小说《彼岸花》
    2002年9月,摄影散文小说集《蔷薇岛屿》
    2004年1月,长篇小说《二三事》
    2004年10月,摄影小说散文集《清醒纪》
    2005年5月,《蔷薇岛屿》新版本
    2005年8月,《八月未央》新版本
    2006年3月,长篇小说《莲花》

    序:柒种

    1

    这是一本以真实地点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既是小说,说明它完全来源于虚构。因为虚构,地点产生新的暗示。仿佛所写的此地,另有他方。它和真实的关系变得微妙。涉水而过,投奔岸的另一边。

    一张《喜马拉雅》的原声碟,是在拉萨的一家小店里购买。在写这本的时候,前半部分,塞上耳机,大部分时间听的是《喜马拉雅》的第二首Norbu.有时是第十一首karma.两段曲子伴随很长时间。音乐带来的回忆隧道,联结蓝天烈日,冰雪清泉,以及莽莽峡谷中抵达的偏僻村落。在高原地区与自然血肉相联的深刻感受,是一种植根。我知道,它对我的人生非常重要。其重要性,超过我在不同的城市里停停走走,所经历的众多经验。超过我所做过的许多事。

    写到的后半部分,停止了在写作时听音乐。穿越过那条隧道,抵达记忆,想象和理解的核心。于是写作最终需要的只是静默。

    2

    墨脱。它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识。在地理杂志里看到关于它的报导,是很多年之前。一幅照片,赤脚的背夫背着货物走在森林之中。泥泞沼泽。树枝藤蔓潮湿交织。那段文字里写到,此地曾被称作莲花隐藏的圣地。如果不经历艰辛的路途,如何能够抵达美好的地方。神秘的象征。它所发生的意义,是一种指引。

    在去往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路上,我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去。晚上在山谷中的木头棚子里留宿,临睡之前,会问自己,明天是否能够依旧活着赶路,而不是被塌方和泥石流砸死。每天都是。这段经验,使我知道自己已经与以往不同。

    墨脱的路途非常危险,不要上路。这是我必须要提醒的。

    3

    如果任何一段旅途,都是一条主动选择或被动带领的道路,那么它应该还承担着其他的寓意。是时间流转的路途。是生命起伏的路途。是穿越人间俗世的路途。也是一条坚韧静默而隐忍的精神实践的路途。

    有人说众生如同池塘中的莲花:有的莲花在超脱中盛开,其他莲花则被水深深淹没沉沦于黑暗淤泥。有些莲花已接近于开放,它们需要更多的光明。在这本小说里,写到不同种类生命的形态。就如同写到不同种类的死亡,苦痛,和温暖。他们的所向和所求,以及获得的道路。如果任何路途必须获得终局,那么它应该被认作是一种顺乎其道的安排。

    莲花代表一种诞生,清除尘垢,在黑暗中趋向光。一个超脱幻相的新世界的诞生。

    4

    这一本。有关寓意。有关心灵的历史。有关人所走上的路途。而人所做出的努力,通常是未尽。也许这已经是结果一种。莲花。这个名字,非常映衬。

    5

    所有图片是用数码相机所拍。因为大雨和路途艰辛,图片极少。且看到美景奇观,更不愿意拍照。镜头会扭曲和减弱它的美,自身存在才最为完好。这些图片只是一些印记。而我的回忆并不需要它们。

    6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所写的字。从我的第一本到这第七本。一个作者的写,和一个读者的读,如同两个陌生人的内心开放。直到现在,我仍旧看到自己在写着的,是写在水中的字。

    我一直认为小说应该代表着一种内向自省,代表对表相的超越,它能够扩大心灵的范畴,增加对人性和事物诸多可能性和复杂性的理解。它带有个人气质,即使面临误解和贬褒,仍可端然。因对创作者来说,其根本是一种寂静的个人经验。是他的道路。对读者来说,亦是如此。

    我希望对你而言,这本值得阅读。

    7

    谨以此。给我的父亲。给我的母亲。给我所爱着的人们。给2004年和2005年的10月。一个微小,且珍重的纪念。

    莲花 padma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

    ——[圣经.启示录]

  • 梦中花园(1)

    凌晨时分,她听到房间里的细微声响。仿佛是同室陌生男子在黑暗中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房间。微光清凉,他身上的白棉衬衣在门角倏忽不见,如同飞鸟在夜空掠过的羽翼,没有留下痕迹。日玛旅馆窄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咯作响,承受不住负担的重量。睁开眼睛,侧耳倾听。窗外有沙沙的雨声,像小时候养在硬纸盒子里的蚕,大片蠕动在桑叶上,彻夜进食。旺盛而持续的声音。雨水的声音。

    无数次,她曾经希望某天在这样的时刻醒来。就可以看到拉萨的夜雨,看到它们以神秘的姿态出没不定,在万籁俱寂时降落与高原的山谷和地面,直至清晨结束。可是在此地停留的一年半,从未曾失眠。睡眠强悍,每次一碰到枕头就昏然入睡。也许是空气中氧分含量的减少,使脑子供血的速度缓慢,有类似与麻醉般的轻微晕眩,是高山症的一种反应。只是自己并不得知。
    醒来时。早上七点左右。天色大亮,晴朗天空,雨后朝霞绚烂分明。夜色的声响与喧嚣消失无踪。旅馆窗下是邻近藏民的平房,屋顶上彩色幡旗,在风中哗然翻飞。余留下五六处小小的湿润水洼,未被即将破云而出的太阳蒸发。大地苏醒之后,恢复暴烈干燥的气质。

    她对他说过,这里的雨,如同神迹,不被窥探。它们自行其事,不与人知晓及猜测。你不会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城市,看到这样的雨水。它是你所能感受到的奇迹,近在咫尺。与你曾拥有过的任何经验迥然不同。它们是被庇佑的暗示。


    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她摘录了一段19世纪欧洲探险者古伯察神夫对拉萨的描绘。在这本粉白绢面的笔记本里,有一些繁杂而琐碎的摘录。有些是从阅读过的涉及各种学科的籍中所得,断续的不连贯的诗歌及日记,撕下一些图片或杂志资讯页面,夹在其中,包括植物,食物,人像,地方志,设计素材等。偶尔夹杂一些线条质朴的铅笔素描,刻画建筑或小物体的细节。用圆珠笔抄下的潦草小字。

    “古伯察时代的拉萨是一座很活跃的小城。虽然城中的三分之二居民为僧侣,但不会使人真正感到它的宗教气氛……该城的混合特征:对照比较富裕和贫穷(假装的富裕和忍受的贫穷),商业的诡诈和静修生活的纯真无邪,贵族们矫饰的举止和游牧民的庸俗,他提供了各种职业,志愿,民族集团和种姓的例证:铁砧的噪音,念诵咒语的单调声,螺号声,市场上牲蓄的嘶鸣声。
    在白天有藏族人,汉族人,蒙古人,克什米尔人和面色深暗的不丹人,他们在欢笑,喃喃地祈祷,当然也采购和出售东西。这一混杂人群仅有一部分人生活在拉萨,其他人则是过境的旅行者,流浪乞丐,来自该地区寺院的僧侣们,有时还有必须从事数月旅行才能到达这里的农民和商人……”

    她对文字本身有痴迷,一个字一个字轻声阅读。它们的排列组合散发新鲜迥异的气氛,似乎与所置身的地方并不产生联系。在这里。夜雨只会与漫长迷惘的时间随行,整夜覆没荒芜灰色的高原城市。如果它可以被叫做一座城。但是有时候她觉得它更像一个被湮没的宫殿,废弃在藤蔓丛生寂然无声的古老森林之中。壁画,寺庙,佛。匍匐跪行的人群。投射距离更为接近的阳光,人和天空的联系如此密切。

    梦中花园(2)

    她所滞留的日玛旅馆。一所日渐破落的家庭式小旅馆。旺季旅客大部分钟情于装修光鲜的新旅馆,它们通常位于北京东路的两旁。而古老的旅馆则隐藏在分岔的曲折小巷里,位置偏僻,只接待寻访而去的回头旧客。日玛里面有看了LP介绍之后慕名而来的鬼佬,住得最多的是韩国人和日本人。也有一些欧洲客。它的西餐厅装修简单却有极为正统的菜式。一个大庭院,种满花草。深夜迟归的客人会在水井旁边压动水汞洗澡。

    清晨能看到年轻单身女子,披散漆黑长发,一边抽烟一边端着脸盆,走过花园的石板地,去公众浴室洗澡。走廊的木头椅子上,有坐着看地图的人,神情索然。深夜如果失眠,走到那里,也会有人坐在那里抽烟失神。有些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有些则只是停留一两夜就要再次出发。走过去借个火,或搭讪几句,都是极其自然的事情。可以随时说话。随时失去踪迹。

    他抵达的深夜,大雨滂沱。门被推开的瞬间,扑进来潮湿清冷的雨水气息。男子卸落行囊,拧开床位边上的壁灯,脱去防风外套。化学纤维质地的精密衣料在空气中生硬摩擦。爬满雨水的玻璃窗被幽暗灯火照亮,浮显出的来自南方的男子,容颜如同25岁般的年轻。她看到他的眼睛比他的脸老了10年,因此透露了他真实的年龄。
    他说,抱歉打扰你休息。我的汽车半道抛锚,所以深夜才到。他的语调清淡,并不显得拘谨。仿佛已经与她熟识已久。在出发之前,他上网查找关于拉萨的资料,看到她的名字。一些曾经来到拉萨的旅行者回到城市之后,会在网上的游记或日记里提到日玛旅馆307房间的女房客。每天早上在走廊里熬煮中药,不发一言的古怪女子。身患疾病,不了了之,在拉萨无所事事地滞留。他们猜测她的疾病,无人知道她的过往。只知道她叫庆昭。

    9月并不是旺季。她所在的房间,已经空落了一段时间。身边的两张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那些走在路上的人,从世界的某个角落,通过某种特定的方式:飞机,火车,货车,客车,自行车,徒步……汇集到这个高原之上的城市,停留之后又分散进入西藏的不同地区。

    这些曾共眠过长夜漫漫的人,在客房里留下各式体温,气味和声音,拍打起伏如同潮水。她对人有疏离心,不喜欢与人搭讪及刻意靠近以求融合,在气场有设定的一种自觉自控。她的岛屿寂然不动,遵循属于自己的漂移规律缓慢应对变化。这使她觉得安全。她很少与他们对话。她对身边的人逐渐失去兴趣。在他们离开之后,快速遗忘他们的名字,身份,年龄,原住城市……种种。一无所知。从来都不记得他们的脸。

    此刻她看到他的美,倒映在河流之中的水仙,自觉自持,却不知晓这美会令人动容。坐在暗中,淡淡的火光照耀。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拖延。她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与这个世间的距离,间隔一步之遥。是这样的男子。断崖独坐凝望蓝色海面心平如镜。

    也许在很多年之后,她一样会遗忘他的脸。如同一个人从土中挖掘出来的陶器,把盒盖掀开,看见装满的梅子,叶子青翠湛绿,似初初从晨雾中新摘。被曝露之后不到一分钟,树叶和果子就迅速转黑腐朽。它们不能被空气和光线所作用,只能幽闭在禁忌之中。他的质料是她所能触摸的真实可近。却始终不会得知,掌握在旁观者手里的底限,是他内心设标的二分之一,五分之一,还是十分之一……或者更少。

    而她将用同样的模式,保留和损坏掉属于他的记忆。

    梦中花园(3)

    有时他会在玛吉阿米的露天阳台看到她。她穿刺绣布鞋,肩上裹一块苔藓绿麻织围巾,笼在头上当帽子,遮挡几欲能把人晒晕的阳光。她在下午出现。坐在固定位置的木椅子上,背对桌子,面朝楼下的八廓街以及涌现其中的人群。长时间闭起眼睛晒太阳,一动不动。她喝冰水,或者要一小壶青稞酒,倒在未洗净的玻璃杯子里喝。白色的酒液。低俯下头,嗅闻某种难以被捕捉的清香,仿佛正蹑脚走过一片花朵怒放的偏僻树林,带着不可置信的诚实。

    他已经能够懂得欣赏一个可以长时间不发一言的女子的美。沉默凸显出她脖子和手臂上那些消瘦的轮廓,略微显得驼背,腰部不太能够支撑力气。她对他说过,她是一个写作者。写作者的肉体是以静止力度来支撑长时间伏案工作,肌肉僵硬,脸部表情停滞,只有手指有力而灵活。他们总是看起来精神不振,容易衰老。你很难奢望一个写作者会同时是一个喜欢运动及高谈阔论的人。她说,因为他们的身体平衡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会日益退化。如果相反,那么就要怀疑他工作的专业性。

    她去八廓街附近的雪域餐厅吃饭。早餐很简单,一片面包,新鲜的甜茶。中午是简单的米饭,蔬菜及咖哩。晚上吃浓稠清淡的酸奶。经常有如她一样独自前来吃饭的女子。坐在靠窗位置的看旅行手册的法国女子。那上了年龄的妇人梳着印第安人辫子,吃完饭点起一根烟,优雅笃定地打发时间。她在鬼佬聚集的地方吃饭。混杂在不同肤色和头发的陌生人之中,听身边一波一波陌生的语言如同潮水起伏。仿佛是来自内心的一种隔离。


    甜茶馆通常位于藏式房子的底层。外墙用白石灰刷过,门窗装饰颜色鲜艳的框架,垂着厚厚的布帘。外部因为阳光照耀显得明亮,走进门帘之后,却光线昏暗。低矮,也很小。空气中充溢一股烟雾以及红茶,牛粪和腐烂物的气味。里面坐着穿人字拖鞋装束邋遢的嬉皮士,皮肤黧黑眼神硬朗的当地男子。这些人隐没在阴影中面目不清。喝完杯子里温润厚重的红茶,默默起身离开。

    黄昏街道逐渐沉寂空落。转经以及摆摊的当地人,连同熙攘游客一起,逐渐退去。大昭寺是一艘卸落完所有乘客的华丽船舶。远处隐没天光之中的青黑色高山更为肃穆。她在广场起身离开,无声经过他身边,像一片单薄剪纸。只有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发出轻轻的撞击,叮叮当当响着。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印象。

    深夜她坐在床上拿出来读,怕打扰他的睡眠,不开灯,买了一包白色蜡烛,放在床底下,阅读时就点亮其中的一根。翻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叮叮当当作响。她带来一套斯坦因探险录。有时候是卡尔?萨根的《宇宙》,印度教的起源或发展,老子,或者古代植物化石史。一本朴素大方的中英文合排《圣经》,页边染了红色,就放在枕边。她的阅读无用得接近奢侈。用铅笔在上面划线,并且做笔记。姿态专注。

    梦中花园(4)

    他的目的地是墨脱。他用圆珠笔和白纸,写了六份寻找同行伙伴的启事,用胶水把它们贴在自助旅行者最为集中的六家旅馆里面。纸上写着,五天后将出发前往墨脱,欲同行者请联系。留言区的黑板贴满或新或旧层层叠叠的留言,在风中发出声音。大部分是夏天旺季遗留下来的。被提到更多的地区,是阿里或者珠峰,就近的纳木错更是热门地点。并没有人提到墨脱。

    他的行李包里有一本1982年版本的《辨证法史》,封面是四分之一的黯蓝和四分之三的灰白色块,用白色细线分界。纸张在经历二十多年的时间抚摩之后,干燥发黄。他独自坐着的时候,偶尔拿在手里翻动。“按照普遍的自然规律进行的机械的发展是宇宙结构的起源……”第一章是关于伊?康德的论述。他的注意力似一直停留在第一章,有潦草的字迹和划线。其他页面还保留着空白。
    在晚上,如果失眠,他会在走廊上的木椅子坐很长时间,看着天空中被月光朝亮的云团,在风中缓慢移动。仿佛他之前曾经被耗费掉的大量时光,如今得到充沛的回报。

    她能感觉到他和其他城市出行客不同。拉萨有太多这样的人经过。通常全副精良装备,穿着名牌冲锋衣登山鞋戴着太阳眼镜,开着大越野吉普,乍乍呼呼热热闹闹,拿着高级相机对牢司空见惯的美景投入拍摄(花重金浪费设备和底片),追逐热门的名胜旅行点(其中包括无聊的人工造景),只为洗出那些和风景明信片一样构图平庸的照片,用以回到城市对朝九晚五没有假期的工作者炫耀。
    他们以突破旅行指南上一个又一个的地点为目标,以此作为对自由生活审美的一种臆想。功利而乏味的旅行者。而她喜欢四海为家而又随时随地可以停歇下来静静生活的人。她能够在人群之中分辨他们。

    她邀请他一起去旅馆门外的小摊吃宵夜。他起身穿好外套,与她一起打开走廊的门。旅馆晚上12点就要锁门睡觉,晚归的客人就只能大声敲门,所以他们只是把门虚掩,没有锁上。深夜显得空寂的北京东路,有藏族妇女推了三轮车在那里用油锅炸烤串。细竹枝上串着土豆片,蔬菜或牦牛肉。炸热了,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就可以吃。他们坐在板凳上等。她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伸直双腿,舒展自己的身体。清冷的夜间空气令人振奋。

    她说,9月墨脱雨季不一定完全结束。有时会延长。每年能进入的旅行者据说只有100人。这是一条限制级的路线,沿途有塌方,泥石流,山体崩塌,当地人在路上有被山石打穿身体或坠入江中的经历。大部分外来的人没有做好足够的体力和心理准备,不会轻率入内。我想你会很难找到旅伴。
    他说,如果找不到旅伴,我会独自前往。我去墨脱探望一位朋友。
    她在那里居住?
    她四年之前进入峡谷去村里教。一直没有回来。
    这个允诺会有些艰难。你所去的地方,是全国唯一一个不通公路的小县城。不能借助任何交通工具抵达。至少徒步四天进入,再徒步四天出来。
    是。我知道。
    她说,我很久之前,曾在一期地理杂志上看到关于墨脱的介绍。深藏在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高山谷地之中。这个地名藏语的意思是“花朵”。至今与世隔绝,不通音讯。在古时候它被称作“白玛岗”,意思是隐秘的莲花圣地。大藏经《甘珠尔》称之为“佛之净土白玛岗,殊胜之中最殊胜”。它是被向往的神秘圣洁之地。

    他说,她写信给我,说那里到了春天山花烂漫,满山遍野,上万只计的蝴蝶汇聚与此。难以用言语描绘。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
    有些事,貌似答应别人,也许是答应自己。她不会介意。虽然兑现的时间已迟。
    那么你之前在做些什么。
    劳碌工作。平淡生活。直到失去这一切。他停顿了一下,说,也许我之前从未想过何时去看望她比较适宜……时间并不由人控制。
    传道里说,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她扔掉手里的细竹枝,点了一根烟。我来到拉萨之前,在北京做了一个手术。我想看看自己能够支撑多久。直到时间给我裁决。
    第一次见到布达拉宫,从机场抵达的路上,坐车经过它的围墙之下,觉得它灰淡,并不气势惊人。之前在摄影照片中看到它,总觉得是庞然大物,不可逾越的神圣,所以心里有失望。他说。
    很多人与你一样。但在你看久它之后,慢慢会越来越觉得它的巍峨壮美。这个认知的过程很反复周折。所衬映和对比的处境,大抵很重要。

    为什么在拉萨停留了那么久。
    也许这是一座可以企图以超脱角度来观察现实虚幻特征的城市。它属于任何一个来自俗世的修持者,如果你曾经对生活的真实性产生疑惑……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改变了我的生活。置身在医院中的病人,所关注的只是身体的感受。任何事物与人,都比不上此刻自我存在的感知来得重要。血,尿液,心电图,疼痛的位置,针头扎入的力度,药丸的副作用,呕吐失眠浑身瘙痒,伤口溃烂逐渐愈合,病灶要得到清理和控制……肉体若不存在,失去意识,心智与意志也将不存在。
    ……
    死亡是真相,突破虚假繁荣。突然明白,别人怎么看你,或者你自己如何地探测生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要用一种真实的方式,度过在手指缝之间如雨水一样无法停止下落的时间。你要知道自己将会如何生活。
    ……

    夜色寂静。小摊贩的新疆男子已经开始收拾炉灶和椅子,准备绑好手推车撤摊回家。马路边的空地遗留着纷杂的垃圾。走过喝醉的年轻韩国女孩,长发漆黑,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她大部分时间说话很少,有时却又突然说话很多,并且让人哑口无言。你不能要求一个病人,说出柔和诙谐的语言来寻觅乐趣。那是不可能的事。她几乎不做任何尝试,来说出内心被压抑的彷徨和恐惧。静默滞留是她疾病的核心所在。

    她默默看着街道上的夜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摁熄。天空中有一轮黄色圆月,云层浓厚。她的脸上再次显露出习以为常的冷淡表情。站起身来,说,明天我带你去看西藏最早的一座寺庙。桑耶寺在山南,雅鲁藏布江的北岸。需要坐船渡河。我们住一晚上再回来。

    梦中花园(5)

    门被打开。白光和喧哗涌入。瞬间被沉没于炙热的海水。那是大厅里憋闷浑浊的空气,大堆聚集着要办理手续的人群,皮肤和荷尔蒙的气味。陌生人的身体,在两边像潮水一样被哗哗地推开。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只听到车轮在水泥地面发出吱咯吱咯生硬摩擦。护士推着手术车穿越人群以及气浪,朝着电梯行进。


    她说,我们其实并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是无望的事。

    电梯抵达5楼,推向手术室的大门。她仰躺在手术车上面,手里抱着手术时要用的输液袋。头上戴白色帽子,包裹住头发,全身赤裸。病服上衣反穿在上身,肥大裤子系不住腰带,只能围在腰部。她一早起床的时候,给自己穿上一双干净暖和的棉袜。颜色鲜艳的袜子,是她所喜欢的纯正大红。
    手术前夜经过5次灌肠,排泄出所有粪便和尿液。再没有喝水和吃任何食物。现在她的身体是初生婴儿般的洁净无垢。整个过程里唯一感觉难以忍受的步骤,是在尿道里插入导尿管。仿佛身体里被插入一根滚烫的钢丝。很快,暴露在裤子外面的透明管子里引出了浅黄色的尿液,完全不受脑神经的自主控制。当一个人的尿液被引出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之中,他已经不需要保全任何虚假的尊严。她说。这是非常真实的时刻。

    仰面看到通道天花板上的长形白色吸顶灯,快速掠过,白光刷刷发出声音。这一条路途要通往哪里。一具肉体要被打开,放入仪器,被手和刀具操纵。它并没有人想象的那么珍贵重要。放弃保全和坚固自守。不再需要锦衣美食,按摩修饰,以及芳香昂贵的保养品……它的自我重要性被摧毁,恢复了肉身脆弱的真实感。她的心里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如同纷飞大雪之后的寂寥原野。所有的假象和幻觉,在退却和消失。

    是的。这一刻我发现自己所曾经执着过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麻醉师站在她的身后,俯下头轻声叫她的名字,庆昭。庆昭。你听得到吗。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脱下一边的口罩,声音轻柔。女孩年轻的容颜,眉眼细小洁净。很久没有人这样温存明确地呼唤她。年轻的麻醉师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她仰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转回眼神,看到身边遍布密密麻麻的仪器,脸的上方,无影灯散发出明亮光泽。手和脚已经被用束带牢牢地固定。意识此刻还是清醒的。只感觉到麻木感从头顶开始缓慢地往下走。仿佛漂浮在无风无浪的河面上顺流而下。

    手腕上被插入麻醉针头的部位,有锐痛感。针头可能没有插顺,但是已经发不出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被全身麻醉。她痴迷这种感觉。痴迷麻醉。即将可以脱壳飞离这具肉体。熟悉的临界点在逼近。蒙住眼睛站在悬崖,迈出一步,脚下就是黑暗无边的深渊。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被确定的边界。就在此刻,她的内心依旧尚未被完全清除干净,并非空无一物。

    是不是大部分的人即使在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心里依旧带着种种犹疑和困惑呢。她来不及思索完毕这个问题,便已扑入这个深渊。

    ……
    她说,我来拉萨之前,曾经想过自己会如何死去。是在人流量通畅的公众旅馆里死去,还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死去。如果在旅馆,身边的人发现尸体,会得以被处理和告知。即使他们只是一些陌生人。陌生人只对半死的人有恐惧感,因为他们畏惧负担责任,不能自理的一半生命,带给人危险。已死的,就只是清扫垃圾的问题。但如果在城市的高层小公寓里不为人知地死去,就只有宠物或蛆虫来啃食腐肉。

    每个人都应该提前写好遗,因为人随时会死。我的父亲,喝完早上的稀饭,在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的血管破裂,血充溢脑袋,瞬间就无法说话,无法移动。穿的衣服里,塞着记事本,里面罗列他这一天和后一天要做的所有工作,密密麻麻的事情,包括他的目标,计划,不满和自责。这一切挣扎和企图全部作废。他做了一次脑血清理手术,昏迷三天之后死去。死亡比生命更容易获得机会。我一直想知道他临死前的感受……

    他说,但是很多人蒙住眼睛,以为自己会一直无损而长寿,甚或不朽。他们相信自己的手里永远都有时间。可以肆无忌惮,做浪费和后悔的事情。总是认为能够再次获得机会。

    她说,我去纳木错的时候,带着一本在拉萨小店里买的《中阴得度》。你已在脱离这个尘世之中,但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有生必有死,人人莫不如此。不要执着这个生命,纵令你执持不下,你也无法长留世间,除了得在此轮回之中流转不息之外,毫无所得。不要依恋。不要怯懦……我阅读这本,在海拔4718米的高原半岛小旅店。深夜听到此起彼伏的凄厉狗吠。冰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响声。口干舌燥,呼吸困难,难以入睡。清晨推开门,看到湖边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在阳光照耀下白雪皑皑。

    如果我们在这个世间的光明已谢,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

    梦中花园(6)

    坐在船尾,等待将近一个小时漫长的渡河时间。除了水流有规律地拍击木船,周围没有任何嘈杂。大片流云徘徊在天空与江河之间的开阔地。风很大,吹过来略带寒意。他们观望江水,以及江面边际云朵绵延的天空。沿途看到河滩,矮小土瓦房,狗,老人,孩子。大棵黄色阔叶树,映衬着透亮湛蓝的天色。秋日静谧悠然的田园风光,与拉萨有所不同。雅鲁藏布江平缓流淌,周围起伏高大而坚硬的山脉。船夫站在船头上,突然面无表情地唱起歌来。藏语民歌,嗓音粗砺,拖着风格性的蜿蜒长音。

    这是他们的习惯。她说,他们每次划船都唱,也许是出于寂寞,只是唱给自己听。她仰起脸,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把脸完全暴露在午后剧烈明亮的阳光之下,享受紫外线在皮肤上的暴烈抚摸。阳光穿透云层,热辣辣击打下来,像直接的棍子打在脸上,留下灼热痕迹。她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干燥,毛孔粗大,颧骨上渐渐出现和当地妇女一样的高原红晒伤斑。但是她从不回避太阳。她喜欢和它亲近。紫外线把她晒得像一只烤熟的面包,皮肤黑得似会发出光来。她只在小店铺里买过一瓶廉价的擦脸油,香气拙劣浓郁,但抹在脸上的油脂成分也觉得适宜。

    她说,这是我的第16趟。我经常一个人来坐船去桑耶。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中国古人说,同渡一艘船还需要修上百年的缘分。从此岸到彼岸,要心意执着,目标相同。渡河看起来仿佛一个仪式。
    他说,你去寺庙只是为了看壁画吗。
    她说,是的。桑耶大殿1-2层转经廊内有西藏技艺最精湛的壁画。那些壁画等了1300多年,只为与有缘的人一期一会。有些破损得已经非常严重。因为光线昏暗不见天日,才得以保存到现在。
    你在拉萨也经常去寺庙吗?
    拉萨并没有太多可去的地方。看壁画是独自一人可以做的事情。寺庙的僧人已经认识我。他们把我当作当地人,不收我门票。那些壁画,大部分在讲述佛的生平,经变,古典经文中的故事和传奇。阐述他们对宇宙和人世的观点。壁画可算是他们宗教仪轨的一种。描画的本身就是一种敬仰,它不是一个过程。它是一种完成。

    他们在黄昏时抵达,先趁着天光尚亮,进入寺庙看壁画。他跟着她沿着陡而窄小的石头阶梯慢慢往上走,听到她在前面发出轻轻的喘息声音。她对这座地形复杂的寺庙了如执掌,带着他沿着圆环形的转经回廊慢慢看了一圈。然后走进阴冷的殿堂里。在阳光剧烈的室外逗留太长时间,突然走进内深的房间,眼前一片黑暗,如同盲目。

    他在暗中努力分辨那些陈旧的壁画。大幅大幅的壁画,被时光已经磨损得黯淡发黑。色彩华丽,精美绝仑,花纹反复,仿佛是被海洋覆盖之后沉船,带着时间另一个终结点的回音。那是另一个无法被进入的世界。佛像上剩余的金粉还在隐约闪烁。她伸出手指,借着昏暗的光线,在距离它们10厘米左右处轻轻模拟着抚摩。手掌在空气中无限尊崇缓慢移动。整个大殿里面空无一人,似乎被整个人间遗忘。酥油灯光苗微微跳跃。

    她说,如果你即将要出发去墨脱,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
    为何。这本来不是你的计划。
    我无任何计划,只是滞留在拉萨而已。任何事情都可以临时做准备,这样才说明我们一直是在行动的准备之中。一切都不算迟。

    他说,是。不算迟。
    她说,你的朋友,是怎么留在那个地方的。
    她起初在西藏工作,为地理杂志拍摄大峡谷的照片。进入之后,她留在那里教。她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她在隔绝的地方生活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她不看报纸不看电视,认为繁杂的新闻报道与讯息其实与人真实的生活没有关系。大峡谷是她成年离开家乡之后,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比她抵达过的任何一个城市和地方,都要长久。
    不管如何,这是需要付出极大意志的事情。
    是。一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了解她。她的内心也许有一个跋涉苦行的云游僧,不需要世俗价值的赞同。但是我一直生活在城市之中,自认为健康和强壮。像所有城市中的人群,习惯享受物质和生活表相的愉悦。
    你几岁的时候认识她。
    13岁。我们始终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她把他带到大殿北侧一个被废弃的小房间,让他看墙壁上更为斑驳而破损的壁画。上面是诡异的兽类图形,边缘被磨损得模糊的莲花和佛像。打开一扇破旧的木门,正对空旷的平原。远处山脉之间隐约露出雪山峰顶,在暮色中寂静闪烁着蓝光。
    暗淡阳光在墙壁上的图案中间跳跃,发亮。他走过去,调整视线的角度,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古老拙朴的线条。她说,你看,只有这里的壁画采用纯粹天然的颜料。红色的是珊瑚,蓝色的是青金石,绿色的是松石。它们上千年都不损坏,只会败落。她靠在门框边上,看着远处的雪山,点起一根烟。飞快地抽了几口,又飞快地按熄。
    走出房间,走廊上依旧是灼人眼目的烈日。在庭院的花园中,有一个僧人装束的男子在黑色木块上雕刻佛像,地上堆着更多的木块。他们站在一边观望。然后她悄悄地离开了他,走到转角的一段屋檐处,拿出手里的相机,拍下描绘在木门隔断上的清雅古典的植物。
    她说,桑耶寺没有拉萨的哲蚌寺热闹。后者在雪顿节会有盛大的节日。在晒佛仪式上,他们在山腰的岩石之间展示巨型佛像唐卡,信徒和游客从拉萨的各个方向汇聚到此。人们燃烧松枝,唱歌跳舞,一直狂欢,仿佛时间没有尽头。而这里,总是那么寂静。很多旅客对它表示失望。他们没有关注这些壁画。不知道它们在岁月之中的坚韧和珍贵。

    他问,这是你最喜欢的一处房间?
    是的。坐在这里时间长了会入睡,房间很阴冷。我怀疑这是小喇嘛的休息室,你看那些壁画,和大殿里的不同。它们显得格外天真忧伤。仿佛是他中的花园。

    梦中花园(7)

    来。来。善生。跟着我来。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到她站在木门之外,用手电筒轻轻拍打他的床所紧贴的墙壁。手电筒的光头朝下,圆柱形直光在地板上扩散出光晕。身边的少年们在酣睡中蒸腾出皮肤和头发的热气。他悄悄在洒进房间的月光里起身,穿上卡其布长裤,白衬衣,球鞋。拿起身边装着广口玻璃瓶的包,一根手工制作的纱布扑罩,走出房间。

    她等在楼梯口,穿白色裙子,光脚。长长黑色发辫和赤裸着的小腿在昏暝微光中隐隐发蓝。伸出食指轻轻堵在嘴唇上,示意他跟在她的身后。寺院的走廊长而狭窄,只有她为他打过来的手电筒光圈照耀前路。他手里拎着球鞋,每迈出一步,听到上百年的腐朽樟木承受不住重量,发出吱咯吱咯结构分化的声音。心跳如撞鹿。来。来。善生。跟着我来。他内心略有犹疑,但是已经来不及。窗外隐约扑过来的大海的潮声。转过脸,看到一道倏然而至的洁白闪电划过夜空。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深夜的海滩。这片被浩淼海水包裹着着的岛屿,在东南海域被传言为一个圣地,佛教传说观音曾在此修行。整座岛上建满面向西方的寺庙。一年的不同季节,这里都是旅行者和朝圣者的聚集地。夏天的时候,来冲浪的旅客会更多。他记得的它的样子,是他13岁时参加校际夏令营的夏天。是他来到这个岛屿唯一的一次。


    大海。一轮黄色圆月照耀海面。闪烁出鳞鳞碎银般的波光。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之下,重复着它的起落轨迹,不断地汹涌上前,在岩石上拍打出浪花,又缓慢倒退,留出一片冲刷之后起伏不定的沙滩。低沉的回声。似乎还在撞击之后的情欲欢愉中轻轻呼吸。
    他的脚陷入冰冷的泥浆之中。一步一步,走向夜色。前面的女孩子,手里撩着裙摆,轻盈跳动地奔跑。细碎的笑声,无一幸免被潮音覆盖。她的洁白身影,一次次奔向大海,又一次次转身逃遁回来,陶醉在旁若无人的游戏里面。潮水打湿裙子,紧紧包裹住幼小的身体。遥远的海天连接处,有渔船灯火。他看到一个浪潮紧紧跟至她的背后,把她追逼到沙滩上。她发出快乐的尖叫。空气粘稠湿热。是八月的盛夏。

    在通往树林深处的小径入口,她停下来,转过脸来看着他。两只球鞋被用鞋带连接起来,搭在脖子上。赤裸的脚和小腿缠满海藻绿丝以及泥浆。额头上的刘海全部湿透,发丝粘在脸上。因为奔跑,脸颊上的细小血管全部膨胀,像盛开了两朵烂醉的花。
    她说,你害怕了吗。她的上嘴唇有一处微凸的边缘微微牵动,看起来很温柔,却又带着微薄嘲讽的设定。这始终是她面对他时无法改变的一种肌肉习惯。仿佛在置疑这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并未分清设定的对象。仿佛她对他的置疑,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置疑。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对面。他的沉默就是对这个问题的涵盖。不用区分他或她。不需要解答。她始终是信心不足的那一个。他虽然貌似可疑,但却比她更清楚自己的选择所在。如果说有惶惑,那也只来自夜色本身的神秘。黑色的树林在她的背后,仿佛一处洞穴。深入之后完全不知归途。但是他跟随着她进入。

    在潮湿闷热中,他闻到百里香刺鼻的气味。走入灌木丛中,繁杂枝叶扑面而来,摩擦过手臂和脖子上的皮肤。有生硬的小小蛾类张开翅膀仓皇地飞离,撞疼了眼睛。他紧紧地跟随着她的手电筒光圈,以及光圈之中跃动着的白色身影。直到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脚步。
    无数的萤火虫在半空中带着光亮飞行,栖息在树枝和草丛之中。她的头发和裙子上有发亮的萤火虫停在上面。闪电更加频繁地掠过天空。清凉有力的雨点开始打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看着这个黑暗神秘的全新世界,心剧烈跳动,几近从胸腔跃出。这样疼痛难忍。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入河流之中。水面上的月光抖动着。被捣碎的水银。周围寂然的山峦黑影,是匍匐而沉睡的野兽。

    就在此刻,他看到她沉默地脱下身上的白色裙子,像一条鱼,扑通一声,俯身跃入了水面。



  • 黑暗回声(1)

    她曾教给他捕捉以及饲养蝴蝶的方法。丑陋的蛹虫被放在青翠绿叶的树枝上,需要适宜湿度和温度,透过封闭的纱罩,可以看到幼小蝴蝶破蛹而出,日日吸吮小树枝的新鲜汁液,在里面抖动绽放的翅膀,尝试莽撞飞行。她对幼小的异体生命充满好奇,似乎是探索静默的同类。她渴望了解和沟通一切真实的事物。她对他说,我们和蝴蝶都是由相同的物质组成的。在生命的分子核心,蝴蝶的本质与人类相同。

    他们一起饲养过一种灰绿色的小粉蝶。而她最为向往的是绿鸟翼蝶。这类蝴蝶有一对屏风般坚定的紫蓝色翅膀,只存活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之中。翅膀上有华丽得令人晕眩的圆环性花纹,两条深绿色的粗壮触角。狡黠的眼睛。难以轻易寻觅和观望的事物,构建成她内心超越现实表相的信念。她从不服从任何生活的表面。

    13岁。他说。她插班到我所在的学校读初中。春日阳光淡泊的午后,出现在班级里的陌生女孩,老师让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转过身,努力伸长了手臂,来回选择,最后在黑板左上角一个偏僻位置里,写下笨拙幼稚的三个字:苏内河。一笔一划,认真执着。手腕上戴着一只粗重的圆环形银镯子,在她的手臂上起落。再转过身来,她穿白衬衣,蓝色布裙,光脚穿着一双球鞋。粗粗的麻花长辫子拖在胸前。眼睛湛亮。

    她是瘦而拘谨的女孩,右脸颊有一颗大而浑圆的黑痣。多年之后,他在一个电影女星的脸上,发现与她同样位置同样的黑痣。非常神奇。那个女星长得很漂亮,来自江南桃花般鲜活的面容。他一直觉得她们很像,经常观看她拍的电影,是她秘密的影迷。他始终不清楚她们哪里像,肯定不是漂亮。苏内河从来都不是漂亮的女子。
    女星从16岁演戏演到30岁,始终保持一种少女的姿态。她们不止有一颗相同位置的痣。她们的气质,都有一种逼取便逝的苍老天真,像被扔在深深海底封在瓶子中的灵魂。这灵魂属于同一个时期和质地,在被封禁的时候就停止了一切生长和成熟。只是在逐渐地死去。她们不会变老。不会衰竭。只会消失。


    只有她会对他说,善生,看。看天空西南面的那团云。于是他就抬起头,看到城市的开阔天际线被夕阳晕染的晚霞,绵延伸展,花团锦簇。他们在回家的路上,骑着自行车,开始追着那团云,上坡下坡,飞快疾驶,掠过的风把地上落满的樱花花瓣成片地惊动起来打转。一直追着云团骑到月湖边上。

    年少青春活力充沛,从来不知道时日长久。两个人做作业,或者各自在房间里默默看,在学校里都是寡言的孩子,对彼此聊天却滔滔不绝。只是彼此厮守在一起。他渐渐觉得倦了,自己也不知道何时爬上床,兀自睡了过去。半夜醒来,发现她还没有走,睡在他的身边,背对着他。一头黑发湿漉漉蒸腾出热气,脸埋在枕头里面,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窗外照射进来的洁白月光,笼罩着一对不知时日久长的少年。

    然后她也醒了。坐起来梳理头发,把黑亮的发丝细细地编起辫子。凌晨四点半。她得回家。她干干净净的发辫搭在腰背上,仿佛来时一样。他睡眼惺忪在暗中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仿佛那里随时就会有眼泪滴垂下来。他内心惘然,忍不住摊开手心伸向她的眼睛。

    她已经站起身来,说,善生。我要走了。背好包,打开房间的门。

    他送她到小花园的围墙下。那是23年前的春日凌晨。故乡花园里茶花正在绽放。鲜红繁复的花瓣,一层一层铺垫。这样扎扎实实地开着,沉浸在露水中轻轻呼吸。她折下一朵,用嘴巴咬住花枝,把包挂在胸前,灵活地攀上围墙。骑在墙头上,呼出一口气,脸颊因为用力而变红。站在下面一脸紧张的他,困意已消。站在清凉晨风中,看到天边渐渐绚烂起来的朝霞。

    让我们去小河边看日出。善生。她说。她再次试图诱惑他。他摇头,你该回家睡觉。你太贪玩。她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答案,只是把那朵茶花随手插入发辫里,翻身下墙,转眼便不见。只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声音,善生,再见。再见,善生。她骑着自行车咯哒咯哒的链条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发亮的春日天色之中。

    黑暗回声(2)

    他在里见过她的家乡。她对他描述过她来到城市之前生活的地方,一个海边的村庄,名字叫儒雅。

    母亲在分娩之前,在中曾见到一条汹涌翻腾的大河。她说。这是外婆从小就对我说过多遍的回忆。母亲看到的河,由高山顶上的雪水和雨水融化而成,平静宽阔,闪烁宝石般璀璨的银亮光芒,跋涉过山峦平原,穿越村庄,漫过家里的门槛,当堂穿行而过。河面上绽放出一朵一朵的莲花,像粉红色的灯笼,漂浮着远行。大河就如蛇般缓慢滑行,出了后门,蜿蜒离去。诡异的魇在阳光剧烈的酷暑午后发生,母亲醒来之后满头大汗。她跟的是母亲的姓。她在那一年的7月出生。

    她对他描述过这个东海边的村庄。并不遥远,只离城市100多公里。它依旧存在。春天的山坡开满紫色的木兰和洁白梨花。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柑橘,满山的杜鹃,海棠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得会飞进家里的庭院,停栖在晒衣架上休息。
    孩子们从小就一起结伴去海边摸螺蛳,捉螃蟹,捞鱼,晒海苔和紫菜。去山上采果实,打鸟以及捕捉昆虫。他们站在岸边对着停靠过来的渔船和货船欢呼,它们带来外界的消息和物品。带来包装精美的上海饼干,电影海报,报纸,邮件,和籍。有时船夫会允许他们爬上船舱。
    他们习惯了一起走几十里的山路,翻越山岭去另一个村庄交换食物,走累了就在竹林里休息,用竹筒舀清凉的山泉畅饮。所有的生活都敞开在天地大海之间,存在的方式自然而然,就如同这个村庄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一样。
    儒雅居民的祖先是一位战胜的将军,因为他的勇气和战绩,被准许老了之后带着他的后代来到此地繁衍。古老的祠堂现在还供奉着他身着全副盔甲的塑像,香火不断。历代家谱也在那里。儒雅的孩子是他的后代。她说。我们并不畏惧天地之间的变化无常。我们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是将军和大海的后代。


    因为可以停泊船只,儒雅成为远近闻名的商业繁盛之地,临近村落的人都会聚集过来交换食物和货品。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集市,是非常热闹的。她说。集市是盛大的宴席,充满人间烟火的喜乐和熙攘。鹅卵石铺成的主干街道,挤满人群和摊贩。蔬菜,肉类,水果,海鲜,各类腌制品,熏品,干果,各种金银器,瓷器,布匹,家制的甜品,酒,糯米粉点心,手工纺织的布匹……全都摆上街。孩子们带着狗,一路穿行木房子林立的幽暗巷道,奔向人山人海阳光明亮的大集市。

    除了集市,儒雅另一个如同天堂的记忆,是每年夏天的台风。大雨滂沱,下足三天三夜,她说。如果正逢海洋潮水上涨,奔腾海水会漫过沙滩和堤岸,垮过木头房子的门坎,覆盖地板,穿越墙壁,直扑向村庄的主干街道。鹅卵石街道,全部被带着白色泡沫的咸味的海水淹没,漂浮着从房间里冲出来的食物,物品,狗和鸭鹅在水面上游泳。整条街道成为海水汇集的河流,孩子们兴奋地冲到室外,淋着倾盆大雨,在缓缓涌动的潮水之中,大叫,嬉笑,玩耍,奔跑……天地阴暗,闪电和轰雷交向辉映。村庄幽暗曲折的石头巷道和窄窄的台阶,一次一次被雨水覆盖。
    大棵的樟树,梧桐树,柳树被劈倒吹断,长满绿叶的树枝随潮水漂浮,散发出辛辣的清香。晚上睡觉,床要被放在高高搭起的桌子上。没有电。只能点蜡烛。整个房间都在水波之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冲散而去。这样的台风天气,持续到雨过天晴。然后潮水就会迅疾地消退。街道和台阶又浮现出现。烈日白光预示酷暑盛夏真正拉开序幕。

    她对着目瞪口呆的他,讲述完毕,然后俯身撩起裙子,给他看她腿上的伤疤。卷起衬衣的袖子,手臂和肩膀上也有。那是在潮水大雨中玩耍被木头或石块撞伤之后留下的痕迹。一些零星分布的红色小伤疤。在左边肋骨的下侧,有一条长约5厘米的缝线疤痕,色泽倒是淡了,但依旧触目惊心。她说,被一块木板上的铁钉划开的,缝针之后打了一星期的吊针才好。这样的伤疤清算,让他平淡无奇的巷子中的童年,实在是相形见拙。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之心,轻描淡写地推开她,说,好了,我要去做功课了。于是结束这根本就不能对等的聊天。

    黑暗回声(3)

    来。来。善生。跟着我来。她在暗中对他的轻声呼唤。她靠近他,明确地识别他。他是一个沉默孤僻的少年,只关注考试总分在整个年级里的排名。而她探究广泛的事物,百无禁忌。9月天体星座会发生如何的改变,候鸟如何飞越它们的漫长旅行。恐龙可以分为蜥臀目和鸟臀目,有571种种类,在中生代末全部灭绝……他们的目标和方向完全不同,如同两条来自同一条源头的支流,各自蜿蜒前行。
    她需要可以用来彼此印证的分享者。也许她识别他并不自知的向往。她诱惑他。印证胜过结局。她不负责任的态度,在一开始就带着浪迹天涯的叛道者特性:带着无法被理性处置的痛苦进入任何一种可能性。纵身扑入。直到这种可能性成为她虚空的提前设定。所以她制造不同时段不同类型的牺牲品。她不为这分享设定权利,也无解释说明。

    他们去树林收集萤火虫并且彻夜没有归队。老师和同学全部出动,寻找他们。这样的事情,在这所重点中学里几乎史无前例。桀骜不驯,个人主义,自我中心,脱离组织集体,没有秩序和服从……他们使身边的人遭受恐慌和愤怒的折磨。次日被找到的时候,老师被气得嘴唇发白,当即呵斥内河,要给她处分。
    他被有共识地忽略了。她甘心情愿接受惩罚。她捕获了他,强行侵入他的世界,不容置疑。只听到吱呀一声,门缝开启,光线瞬间照亮所有被隐藏起来的蠢蠢欲动。他从未预期到引领的力量如此强盛。她捕获了他的心灵,带他跌跌撞撞,疼痛难忍地进入她所知觉的世界。

    他只知道他将依旧并且始终地需要她。她是截然不同的介质,出现在他的对面,让他看到从自己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个自我。虽然他总是犹豫不定,并不确信这另一个自我是否被内心需要。那个在深夜悄然起身,忍受着剧痛心跳,扑入大海和黑暗树林的出逃者,和穿着白衬衣在全校师生面前担任升旗手缓缓拉起旗帜的优等生,哪一个是他更心安理得的真实灵魂。他的荣誉和羞耻,他的典范和错误,纠结在一起,年少单纯的他,不能够分辨。

    这使他在很多年后,即使在成功的表相之上,也始终围绕着一股怀才不遇的惘然气质。仿佛他的生命一直在两个背向而行的矛盾界面之间犹豫不定,并未找到正确和安稳。

    黑暗回声(4)

    他们并没有对即将开始的路途做周密的计划。他带了一本西藏的自助旅行,其中有20页讲解墨脱,但内容空洞含糊,实际可遵循的资讯不多。她在小店里找了一本旅行者撰写的,复印下来其中一张地图。是墨脱的路线图。她用红色粗线划出徒步的路线,绿色细线划出雅鲁藏布江,然后用手指轻轻掠过那些地名。
    拉萨,八一镇,派乡,多雄拉,拉格,汗密,背崩,雅让,墨脱,108K,80K,波密。从波密回到拉萨。总共行程两百多公里。每天大概平均走35-40公里。她说,你看,有一段路途,会与这条大江如影随行。雅鲁藏布峡谷是欧亚板块和印度板块的交界带。我们每天将会在清晨六点起程,走到中午,在树林和河边休息。下午上路,走到晚上七点左右。只有抵达了目的地,才能获得食物和住宿。

    在出发前夕,购买了睡袋,雨衣,排汗内衣等必要的物品。北京东路两旁,有大量价格便宜的旅行用品小店。为了减少行李,必须去掉一些装备,比如防潮垫,指南针,绳子,刀具,一部分药品。而必须的物品是:手电筒,电池,睡袋,香烟,绑腿,巧克力,白酒,以及创可贴和消炎药。她对装备的想法是能省就省。虽然路途上会有很多难以预料的情况发生,但可以随机应变。最后她在文具店买了50支自动铅笔,用皮筋捆起来塞入行囊。这是给峡谷里的孩子们的。她说。唯一遗憾是太重,不能带给那些难以有机会走出高山的孩子。

    军胶鞋是走墨脱最合适的鞋子,不怕泥泞雨水,随时可以用炭火烤干,穿坏一双就可换新的。六块钱一双。各自买了三双塞入旅行包里。他说,我在北京,有些朋友穿了两千多块钱的进口运动鞋,只用来双休日攀爬一下长城。
    她说,安逸而富裕的旅行爱好者,需要的是他们良好的自我暗示心理状态。他们拉帮结伙,喧嚣娱乐,留下一堆空易拉罐和塑料袋的垃圾之后,满足而归。他们并不需要大自然,在其中也一无所获。事实上,穿越大峡谷最基本的设备,也就只是三双胶鞋。这是旅行的本质:你的意愿,然后站起来启动脚步出发。如此而已。
    她说,我喜欢那些喜马拉雅山的云游修行者的传说。他们在六千多米的高山之上跋涉,据说一天只吃一餐。随身只带着一张毡子,一根手杖,背着虎皮和水壶,赤脚走路。

    深夜她听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发出声响。她坐起来问他,不舒服吗。他说,感觉有些发烧,浑身燥热,头痛,呼吸困难,无法入睡。她下床,走到他身边,抚摸他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她说,可能是累了,所以有些反应。她递给他药丸和水,说,吃点药,会有些用处。在这里不要硬撑。
    他吞服了药丸,说,我想去楼下洗一下脸。
    他们下了楼。天井的洗脸台需要压汞取水,她帮他压出水来,看他用清凉的井水洗了脸,把头发淋湿。走廊里有睡得惺忪的住客,起身去上公用卫生间。房间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她说,我们可以在走廊里坐一会。房间里闷热干燥,你会更难受。

    这是出发之前在拉萨停留的最后一个晚上。凌晨一点多。山野间的大风刮得非常猛烈。深蓝色的天空,大团云层被吹掉,显出干干净净的光泽。一轮黄色的月亮圆而寂静。夜晚美好得似乎并不真实。月光暗淡的庭院里,盛开大簇大簇鲜红色的大丽花。招贴墙上的留言纸在风中发出嘈杂声音,依旧是一堆繁杂的邀请,电邮和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坐在走廊的木椅子上。她拿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靠在墙壁上,看着院子里被风动的大丽花。她穿着白衬衣,光脚穿着一双木底人字拖鞋。

    她说,这是你第一次出来旅行吗。我看到你的旅行包和防风衣都是新的。
    他说,工作的时候,也算到过地球上的大部分地方。做空中飞人是职业需要。有时上午还在西半球,晚上就要奔赴东半球。也有度假。马尔代夫的碧蓝海滩,苏梅岛的高级酒店,或者去巴黎的咖啡馆里闲坐半天……你知道,仅仅如此。我不知道旅行的具体概念。我一直到现在才开始做一些事情:辞掉工作,收拾行囊,拿上一本自助旅行就开始起程。前往一个一无所知的荒凉的高原城市。
    ……
    你是不是经常出去旅行。他说。
    一年里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出去。大部分时间我在城市里居住。长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会成为依赖性的城市动物,需索城市提供的丰富功能来建构生活,使生活在熟悉的表相之上,按照惯性中顺水而下。但我习惯与它保持距离。
    离群索居吗?

    是。几乎闭门不出。在网上购物,与人交谈,下载,音乐和电影。很少与别人约会见面。夜深人静时,出去漫步,会嗅到冬日树叶和河流的气味。以及人的皮肤和头发上,所散发出来的老去和孤独的气味……
    在北京,有一段时期,她即使服用药物,也整夜无法入睡。她一直希望城市里能够开张24小时营业的店,咖啡店或者桌球店。这样在凌晨一两点,也可以走出家门,寻找灯光明亮的地方,买咖啡,看,或者找到人聊天。天亮时各奔东西。在没有任何声音的房间里,不存在对照的失眠生涯,仿佛置身于坟墓。她在散步时用数码相机拍下城市黑夜中如丛林般矗立的高楼大厦。
    我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住在哪里都是一样。喜欢有荒芜感的粗糙的城市。拉萨的荒芜感来自它独特的地貌。北京的荒芜感来自聚集在其中的陌生人。我习惯住在城市里,享用它,却不沉浸入它的生活。能够隐匿在一个盛大的无人可以对谈的城市中,也觉得安然。

    在旅途中你必须习惯身体伴随物理空间的移动。内心流动纷繁的意识和景象,却更感觉到它的内向思省……经常在天还未亮的时刻起床赶路。苍茫天地之间,星光暗淡,雾气潮湿,人依旧觉得瑟缩,但必须出发前往下一路。

    她说,我并不总是在旅行。旅程打破人的生活模式。一个经常在旅行的人,没有秩序和原则,喜新厌旧,不安全感,随时变换方向。显得既执着又有太多无情。我只是觉得从一个城市跳脱出来,也许可以打破惯性。人在习惯中获得太多禁忌。这是不好的。

    她再次从烟盒里拔出一根香烟。侧过脸,拿出打火机点燃。一头漆黑长发遮挡住她的脸庞,火光照亮她低垂的眉睫,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她的脸像一枚洁净扁平的月亮。她是一个病人与修行者的结合体,关注的两个极端是内心深处及开放性的万物世界,完全过滤掉相隔中间的人世繁杂地段。就像神话中西藏人认为自己是森林猕猴与岩罗刹女结合的后代。
    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子之中。他知道他可以随她一起上路。一个长年流落在高原静默等死的女子。一个终结旧日生活准备出发的疲惫男人。他们之间的世界被截然封闭,但这是他们彼此之间结成同盟的基础所在。

    他拿出那本《辨证法史》,翻到其中一页,旧而薄脆的纸页被风吹得发出声响。他用手指轻轻地抚平纸张,说,这本是她留给我的旧。上面有一些她写的诗歌。她总是把诗写在能够抓到的任何一张纸上,所以那些诗注定一边写一边失踪。她并非一个诗人,却认为写诗是人从世间得以回归天上的路径。他把交给她,说,念一下这首。

    她拿过,看到他翻好的那一页,有潦草的铅笔字迹,犹如幼童所写的字,拙朴天真,笔划洁净。那首诗落款的时间是在7年之前,题目是《出发》。她压低了嗓音,用一种轻而郑重的声音,在起风的夜里,朗读起一行一行的诗句。他把在一阵一阵疼痛冲击之中胀裂般的头靠在墙壁上。闭起眼睛,仿佛已经入睡。

    ……
    无可置疑,我的爱人
    这一刻你必须信任我

    黑暗覆盖之前,
    世界变成火海,灰尘和石像之前

    当我们出发的时候,请带上枪枝
    在肉体屈服在虚空之前,把它自决
    带上光年,用以计算你将被忘却的时间
    带上已经死去的父亲
    带上偶像和崇拜者,被玷污的真理
    带上失去踪迹的英雄和他的木乃伊
    妄图的权柄不在我们手里

    带上眼泪和失望,这是力量所在
    带上光,并且相信它的终结
    ……

    黑暗回声(5)

    拉萨—林芝八一镇。420多公里。将近8个小时的路途。劳累的一天,一整天都消耗在车上。黄昏时分,他们抵达,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放下行囊,先去办理边防通行证的申请。墨脱靠近印度边境。拿到证件,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去派区。

    她洗了头发,点着一根烟,站在走廊里等他。穿着一件埃及蓝深绿芍药花图案的棉上衣,宽大的印度麻裤子,头发盘在脑后,戴着银耳环。她的装束一直像个东南亚风格的乡下女子。素面朝天,从不化妆和保养。她说,今天是中秋节,我们去四川小餐馆吃一顿饺子。

    他们要了半斤四川老板娘亲手制作的饺子,清炒蔬菜和一份熏肠,还有一小瓶白酒。狭小的餐馆灯火昏暗,高挂在墙壁上电视,播放一部粗劣过时的港台剧,声音喧扰嘈杂。做完饺子之后,老板和伙计也都开始坐在凳子上看电视。大狗在门口徘徊。晚上的天气阴凉,云层浓重。林芝地区是多雨的,和拉萨的干燥不同。云朵笼罩了月亮,并不能看得分明。
    她说,其实我根本不注重节日。几乎从不过生日。经常会忘记日期,不知道几月几日星期几,因为从不带手表。但这是一个需要分享的节日的夜晚。因为这我们流连在干净繁华的人群聚集地的最后一晚。

    从明天起,他们就要正式踏上进入大峡谷的路线。进入原始森林无人区,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有带着卫生间的舒服旅馆房间,食物储备丰富口味精致的餐馆,热闹的人群和便利的交通工具,所有即刻可用货币交换的物质资源。没有信息,商业,娱乐,偶像,新闻,时尚,经济,政治……所有现代社会派生出来的一切产物。
    她对他举起杯子,说,为古老的森林干杯。

    一个用白酒和饺子庆祝的中秋节。两个人吃完饭,在微凉的细雨中走到街上。在沿街简陋的一个桌球店里,他们打了几个回合。没有遇见任何旅客。店里冷清开敞,空荡荡的,亮着一盏淡白日光灯。她俯下身体击球的动作利落干脆,把色球砰然有声地打入洞中。
    此时窗外的雨变大已经哗然有声。他们并未对彼此就雨水发表更多想法。9月末已经处在墨脱雨季的末期,它即将结束。但也有可能雨季会延后。持续的大雨造成山体崩塌,滑坡,泥石流,将使峡谷中那些唯一的徒步小路因这些变动而消失。他们心里明白,但不想交流这些会带来负面想象的事情。

    她支起身来,看着窗外的滂沱雨水,点燃了一根香烟,说,这是我在西藏这么久,第一次亲眼看到大雨。我们可以跑着回旅馆。
     




  • 深红道路(1)

    海拔4220米的多雄拉。

    松林口的山路盘旋而上,一路能看到高大苍翠的树林,铁杉,香樟,楠木,刺栲,乔木杜鹃……随着海拔高度的变化,植物生态也在发生变化。矮小的灌木丛,到单薄的地衣,越往上走越荒芜,直到寸草不生的白雪冰层。皑皑白雪峰顶就在眼前,似乎伸手就可触及,却又高不可攀。天色阴沉,乌云凛冽。整座笼罩在雨雾中的陡峭山崖,似乎一直延伸到雷声轰隆的天际。上山的路,接近乱石荒滩。有时巨大的石块层层叠起,在上面需小心地择路而走。盘旋而上,不能停歇。

    他们在上山之前已经打好绑腿。用两块钱一副的细长布条,顺着小腿紧紧地包裹起来。这样可以防止小腿因为长时间徒步而产生静脉曲张,过蚂蝗区的时候也可有预防。有一小队马帮同时和他们出发。马匹上放着沉重的货物,背夫身上的行李高高叠起,起码有100斤以上。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却极为沉稳熟练。
    这是当地人走过无数遍的路。他们需要食物及其他生存必需品。他们对自己所处的峡谷之中的境地安之若素。完全接受一切。走出峡谷,他们也许将无法获得生存。

    看起来清瘦安静的庆昭,几乎和背夫是同等的速度,紧跟着他们往前走去。步势踏实有序,身形沉稳。她的表现,虽然是想象之中的坚定,但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小时之后,他已经完全被拉在最后面。剧烈大风堵住喉咙。被堵在胸腔里的呼吸,剧烈窜动,似要逐渐顶破隔膜。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睁大眼睛,奋力向他们走去。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大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以及对寒冷,潮湿和疲惫的感知。其余的一切意念,单纯得近乎消失。


    随着山势的拔高,寒风刺骨,阵阵狂风夹带着雨雪迎面扑打。头发和脸已经完全被浇湿。防水外套虽然挡住雨水,但身体的热量无法发散,大汗淋漓,把内衣,衬衣,裤子全部渗透。里外潮湿,人就在这浑身的湿漉漉中奋力往上攀登。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疼痛中清晰有力地跳动。他知道自己在上路。冰冷的雨水。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动它们。它们打在眼睛上,有力度地重。

    前方高处的垭口挂满经幡。被雨雪洗褪颜色的小旗在大风中剧烈翻飞。山顶覆盖无法溶解的坚硬冰雪,气温低寒,风雨的阵势更为猛烈,仿佛一个旋涡中心,人多站立一会也将被吹刮而去。他看到庆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边上,强忍着严寒,在等待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靠近。
    她说,马帮们要赶路,先走了。帮我们指了路。说下山路有很多分岔,有些会通往茫茫峡谷,会迷路。只有一条小路可以正确地下山。她的头发和脸完全湿透,颧骨有两团红晕,是剧烈运动之后带来的血气。垭口下面,可以看到青翠空阔的山峦谷地,被苍茫雨雾弥漫,但已经是和风细雨,完全另一番景象。

    冰雪融化的水流增加,汇集成瀑布急流。水深处没有石头垫底,只能涉水而过。又开始有低矮硬朗的灌木出现。绿色山谷,悬挂着一条又一条白色的瀑布,激起沉闷的震动声音。扬起细密湿润的水气,在淡淡阳光下,出现若隐若显的彩虹。他们在一个平缓的山道上休息了一小会。
    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瀑布。英国探险家沃德曾经在20年代出过一本,介绍他在峡谷中发现的一个巨大的彩虹瀑布,但是1950年8月5日在当地发生8.5级的大地震,造成山体大滑坡,可能把瀑布毁掉。后来的人再没有见到。

    她拿出香烟,在细细雨雾中点燃它,脱掉雨衣,露出湿漉漉的长发。他们看着幽深山谷中的瀑布群,与它们遥遥相望。

    深红道路(2)

    第二日。从拉格到汉密。步行9个小时。

    下午四点多。他们裹着沉重的雨衣雨帽走路。穿越一座山头连接着又一座山头的原始森林。最后一片无边际般的广袤树林。天色阴沉,大雨滂沱没有停歇。此间路途在树木之间曲折迂回,树叶间隙坠落密集的雨点。小路由烂泥和碎裂的石子铺成,溪水奔涌汇聚。胶鞋一直泡在冷水和烂泥中,完全湿透。

    她伸出手,看到手背上一条蚂蝗,竖起柔软饱满的身体,晃动带有吸盘的尾巴,寻找更新鲜芬芳的血液,而它另一端的吸盘已经扎入皮肤。手腕上还有三条。她分别掐住它们的尾巴,果断地用力扯下。粘湿残缺的肢体纠缠在手指上蠕动,刮擦在石头上,不用在意它们是否死亡或消失,反正遍地都是。他们已经进入蚂蝗区。背囊,雨衣,绑腿,手套上几乎都是蚂蝗。这软体动物栖息在树叶及灌木草丛中,只要有人经过,碰蹭这些植物,蚂蝗便依附在人体皮肤上面,把极其灵敏贪婪的吸盘精确地扎入血管,并优雅地持续深入。

    因为释放出来的毒素破坏凝血功能,所以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液不能凝固。它们叮在她的额头或头皮上。这温柔的吸附产生轻微的酸痒,有时候只有流下来的鲜血淌在眼睛上,才有知觉。如同流汗一样自然。她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血。血流得非常多。仿佛一种更新。


    她比他走得快。站在昏暗的森林深处等待他赶上来。双脚浸泡在水流之中已经失去了知觉,腿很酸。即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意志力仍支配着僵硬和虚弱的躯体机械地前行。若停下来,浑身湿透的衣服渗透出逼人寒气。必须要依靠行走的热量来提供身体的能量。
    她抬头观望那些古老高耸的柏树和杉树,因为长久的雨水浸淫,不见天日,树木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每一根树枝都裹满绒毛般青黄色地衣苔藓。那也许是历史比人类还要长久的植物。死气沉沉。终年雨水绵延不绝,不见阳光渗入。它们使森林成为幽暗的洞穴。所带来的气场令人觉得受到逼迫。这是彼此对峙的时刻。大江的轰响声音,仍在右侧远处回响。

    寂静中只听到风雨穿掠而过的声音。森林发出深沉浑厚的呼吸声。她明确地感觉到了这种呼吸。她相信它的生命力。这一个瞬间与它交会而过。这能量渗透了她全身的骨骼,肌肤,血液。呼吸在剧痛的胸腔中变得新鲜而纯净。内心的重重障碍被一层层地刮除。思虑寂然而清透。这是踏上路途,每日长时间行走,所感受到的变化。来到与世隔绝的地方。闯入森林的心脏之中。它的核心封闭而强盛,也不悦人。也许它象征着和地球同步的时间。而她穿行而过,仿佛从此地到彼岸的蚂蚁,穷尽一生,不抵它

    深红道路(3)

    晚饭桌边。他们在一只发暗的灯泡下,吃腊肉白菜,豆腐汤,青菜。菜的分量很小,米饭是充足的。因为体力消耗大,就着辣椒能吃下好几碗米饭。善生说他黄昏时并未去睡觉,去了附近的一个营地找军人打听情况。那里有值班军人,也提到前往背崩的路途有很大塌方。这些坏消息并非道听途说。
    她说,总归是要出发的。不可能就这样等着雨停。
    是,那些背夫也已经走了过来。在这里滞留,只会情况越来越糟糕。往回走,一样要再过蚂蝗森林,再翻越多雄拉,路程也不容易。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明天若能到了背崩,后天就可到墨脱。他起身拿了两小瓶白酒和几个午餐肉罐头准备送去给值班的军人。
    他起身,看到她额头上流下一缕鲜血,伸手分开她头顶上的头发,看到一条肥大的蚂蝗匍匐在那里,吸盘深深扎入她的发际。他飞快地用手指捏住它的顶端,揪下来猛力甩在地上。它已经吸饱了血,躺在地上肢体蠕动,无法动弹。
    他说,这里有很多从路上带过来的蚂蝗。睡之前要好好检查一下床,被单和睡袋。
    她说,现在才感觉头发有些发麻。她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血,神情自若,已经对这软体动物习以为常。

    她在自己的睡袋里躺下来。熄灭了手电筒。一个小时之后。在暗中听到隔壁木门吱咯吱咯推开的声音。手电的光圈上上下下地晃动。他从军营中回来。他在黑暗中脱掉衣服,睡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轻声询问,为何你还未入睡。身体有不舒服吗?
    她说,没有。
    他说,我担心你。以后的路,恐怕只会越来越难走。
    她说,我觉得走路使人变得单纯而且强壮。穿行在峡谷高山之中,使人觉得自己仿佛是未带着王冠的国王。如果我们抵达峡谷,再次出山,希望即使走入茫茫人海,也会如同穿过无人之境。


    他说,能对我谈谈你的写作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作了。在国外,一个职业作家的定义是,只依靠版税收入来生活。这是一件很有荣誉的事情。但在中国,没有职业作家。很多作家都在做着其他职业,所以有些人写作的动机并不单纯。他们把写作当作晋升或获取权势的阶梯。作家变成了官僚。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专业的写作者。每年写一本,做到用版税维持简单生活,只写真诚有效的作品。我的出版商对我说过,如果你每年写三本,或者三年写一本,你都可能写不下去。每年一本,你就可以一直写下去。因为你的工作将是有序而专业的。但我现在停止写作已经两年。现在我是一个休息的人。
    他说,为什么不写了。
    她说,觉得生活里似乎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虽然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我必须要先放下写作,观察一下它是否会逐渐浮现或自动出现。
    他说,你喜欢写作吗。
    她说,喜欢。它带来自由。虽然这也是一种被沉痛的力量压抑住的自由。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写作更为孤立的事情。那也许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孤立的写作者。我一直不知道这种孤立原来是骄傲的。它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说,我从来不写作。
    她说,很多人都不写作,他们只是放弃了一种深入自己内心的可能性,但也许觉得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用对此发出疑问。写作与此相反。它始终要带着疑问和对抗进行。

    他说,你有爱过别人吗。
    她说,我能爱上任何一个男子。因为我觉得到了最后,任何一个恋爱,其实是在与自己恋爱。那个男子是谁,似乎并不重要。他们是工具,是介质,是载体。他们是一个事件,不是我的信念。
    我不觉得这个城市里能够有爱情。人们已经习惯把感情放置得很安全:掌握完全的控制权。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内心。不表达对彼此的需要。不主动,也不拒绝。他们只相信自控自发的绝对行动。相信现金。相信时间。如果有什么东西要以贸然的姿态靠近,那么将会被义无反顾一脚踢开。

    她说,我们不会知道对方都曾经经历过一些什么。就仿佛宋,他不会知道我曾经面对过怎样的男子,或者说面对过怎样的自己。

    深红道路(4)

    她说,我六岁的时候,在一户郊外人家里寄养,因为就读的学校是设置在附近废弃祠堂里的小学。寄养家庭,有两个女儿。其中的一个小女儿,比我大三岁,童年贪玩,被轧稻机削去了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我们两个人晚上睡在一起。她喜欢让我抚摸左臂皮肉愈合之后的部位。
    没有小臂,没有手。从肩部拖延下来的残臂,像一段被砍去巨大花冠之后向日葵粗枝,孤立无援。我用手指轻轻地包裹和摩擦那一处圆形愈合创面。她侧过脸去不露声色,却发出如同呻吟的呼吸。仿佛这抚摸在彻底地抹去曾经两臂健全的记忆。然后,突然之间,她爆发焦躁,开始与我激烈争吵,并扭打在一起。
    有一次追赶到楼梯口,她的身体不能控制平衡,从楼梯上直摔下去,跌落在楼梯底处的木地板上。残臂软绵绵地耷拉,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与她用力支撑的右手及被擦破出血的右臂形成鲜明对比。我看着她的手臂,觉得害怕。跨过她的身体,打开门,飞快跑了出去。用力抡动双臂,感觉自己跑得多么坚定有力。就像一只鸟儿一样,马上就要飞起来。

    她说,后来我知道,必须接受生命里注定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要接受那些被禁忌的不能见到光明的东西。在这个世间。有一些无法抵达的地方,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感情,无法修复的缺陷。

    她因为疲累,在床上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在黑暗中入睡。一如既往的酣畅睡眠。是婴儿一样的睡眠。快速,深沉而甜美。因为白日的长途跋涉,体力消耗极大,她放弃了睡前阅读的习惯。她不想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费心。她比他有着更为坦然的心态。他有对明日路程的隐约担忧,脑子里还是很清醒,只感觉到腿部肌肉的酸胀疲累。需要时间适应。也许耐力在之后的漫长路途中会慢慢发挥出来。

    高山上隆隆的瀑布轰响不绝与耳,声势惊人,床板都似在微微颤动。漆黑深夜大雨瓢泼而下。明天能够晴朗的可能性接近为零。雨季果然并未结束。而绵延无休的雨水只会使他们的路途增加更多不能预知的危险。但是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这里已经属于与世隔绝的地界。什么都没有了。高楼大厦,汽车,行人,咖啡店,百货公司,美食锦衣,报纸,电台,戏剧,新闻……所有生活的附加产物消失无踪迹。只剩下可以栖息的住所,食物,火堆,以及陪伴在身边的唯一一个旅伴。他们在峡谷之中已经见不到其他的外来者,除了当地的背夫。支撑下来的,只有单纯的目标:向前。一直向前。


    深红道路(5)

    她喝醉的时候,只会有两种反应,一直呵呵地微笑,似乎很快活,或者就是哭泣。那是真正的沉重的痛哭。眼睛和脸颊,全部红通通地肿胀起来。仿佛她一生的无法甘愿就此得以发泄。他不喜欢她那时候的反应。也从来不觉得她是美的女子。人的生活为何无法自控,内河。他对她的质问,仿佛带着对自己的置疑和羞耻。

    她在北京停留的唯一的一个夜晚,他们喝酒,争执,彼此沉默,时而又激烈地抢着说话。她醉得不像样子。回到旅馆,他拧干热毛巾,帮她擦洗脸上和手心,脱下她的衣服,鞋子,用被子裹住她的身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仰脸看他,眼睛里都是泪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和太阳穴源源不绝地往头发里渗透,但脸上却并无悲戚,依旧带着笑容。
    她说,善生,你去哪里。
    我要回宿舍。明天一早过来送你。
    留下来。让我们继续说话。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之间并不生分。

    他脱掉衣服,与她一起挤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单薄的床垫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玻璃窗外映出雪花飘落的疏落影子。下雪了。干燥的雪花发出刷刷的声音,这是那年北京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他们各自侧身而睡,脊背贴着脊背。她的长长的发辫压在他的脸下。熟悉的发丝清香。
    他说,原谅我,内河。我对你态度不好。
    她轻声说话,来时的路上,在火车卧铺上一夜无眠。担心见到你的时候,无法把心里想说的话告诉你。但是见到时,似乎不过是三五天未见。我一直幻想着这一天,能够与你喝酒,说说笑笑,把心里所有负担,暂时搁置下来,获得片刻休息。
    对不起,内河。
    我们从来都是有各自立场,只是现在更加分明。你按照你自己的意志辩驳和阻止我,没有对错之分。在青冈的那一年,我每天写诗歌,一遍一遍地洗头。把头发洗得好薄。早上梳头就纷纷掉落很多头发。我要保全脑子,所以写了很多诗歌。白天病人会被指令拆棉纱手套,这种劳作一方面为医院增加效益,一方面用来镇定焦躁的分裂症病人。我经常一边拆手套,一边在心里写着那些诗,等待晚上可以把它们记录下来……善生。我们在一起,对彼此那么好。但是我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黑暗之中。你也是如此。沦陷其中。不能靠近。

    ……
    她转动身体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发出叮当的碰击声。她背对着他,开始安心入睡,很快发出深沉的呼吸。

    他从来都不属于她的世界。他的世界是规则的被量化的没有瑕疵的。遵守时间的递进秩序,蒙住自己的眼睛往前走。他不像她。她跌跌撞撞,宁可头破血流也要看个究竟,问个清楚。从不懂得疏离的界限,纵身投入,带着命定的盲目的激情,要靠近这热与光,补充她躯体中的某种元素的缺乏……不计较粉身碎骨。她的行事原则一向自我中心,做她喜欢的事情,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有甘愿的勇气。他比她多得的是他的自保。在事物之间出入自如,不曾沾染任何悲喜尘埃。

    他们注定各奔东西,奔赴各自的生活

    凌晨的北京火车站,他与她告别。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不想与周遭世间产生任何关系的清净索然。而这个抽烟的邋遢的女子,站在车窗后面,用手指抹掉玻璃窗上白茫茫的雾气,用力地对他挥手,脸上有一如既往的笑容。他被她身上琢磨不定的脆弱而坚定的流浪气质所迷惑。他不准备跟随她,也并不蔑视她。他生活在自己的内心惘然之中,并不希望被提醒。那一时刻只觉得无言以对,转身离开了车站。

  • 花好月圆(1)

    他看到自己在幽暗细微中又回到那里。被终年潮湿浸染的森林,雾气白茫茫蔓延蒸腾。枝叶遮盖的深处,不见一丝光亮渗出。雨水落下并没有发出声音。所有的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即已被森林的呼吸迅速而无情地吞噬。
    树林中古老的冷杉和苍柏,一棵一棵寂然挺立。仿佛它们注定将以同样的姿态死去和灭绝。树干枝桠上覆盖密不透风的绿色蕨类苔藓。远处看,是毛茸茸厚实的一层绿衣。探近之后用手指触摸,能分辨出一簇一簇结构细密的小叶片。每一片都具备完整的形体,散发出呼吸以及饥饿渴望。浓密枝叶错落交织,构建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宇宙。

    他看到自己在滂沱雨水中行走。脚下踩过的泥地和大小突兀的圆形卵石,被流水浸泡。冰冷溪水灌入早已湿透的胶鞋,脚趾早已经被浸泡得膨胀发白。山林溪泉,在雨水中增加了力度,汩汩冲刷过草丛和岩石。带走色彩斑斓的落叶和浅紫粉白的野花花瓣,迂回转折,无可抵挡,赶往前路。
    走路超过7个小时后,肌肉会产生一种麻痹感。仿佛一只被掏空的容器。力量如同蓄存的水,一股一股地漏失。外面是雨水,里面是汗水。必须要凭靠行走带来的热量冲挡体温流失。一停下来就会冷得浑身颤抖。

    停下来。用拐杖支撑住身体,深深呼吸。站在溪泉和石头的中央,听到来自森林深处的声音。隐约起伏。是蔓延无休止的雨水洒落在密林之中的声音。是置身密实阴凉的魇中所发出的呼吸。是风刮过树叶彼此摩擦发出共振。无法辨认。此刻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又缓慢地逼近。一阵一阵涌动。此起彼伏。辗转迂回。恐惧在胸腔中顿动,如同留在枪管中的最后一颗子弹。蓄势待发。天罗地网的气势控制,步步为营。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不管是一只困兽还是一个猎人,闯入森林的心脏,就必须要与它的威严做虚弱的较量。他抵达一处也许从未有阳光照耀进来长年浸泡在雨水之中的树林。在翻越高山峻岭之后,感受到这寂静和暗的震慑。重重包裹。仿佛已经在窒息中死寂。不会获得任何机会的世界。而在森林的侧边,江水湍急的声音围绕在山崖之下。穿越森林,就能看到汹涌奔腾的江河。

    他似乎闻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是青色山脉和盛大江河所蒸腾出来的强有力的云烟雾气。也是一棵中绿色羽状羊齿的清淡气味。他闭上眼睛,在暗中看见她丧失了容颜的脸。每次与她分开之后,他都记不清楚她清晰的样子。不管这分别,是一个晚上,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他无法保全她在他内心留下里的轮廓和印记。
    但是此刻。他看到她在时间中停止了生长的面容,像发黄的粉白梨花花瓣,被风吹落,飘洒整片山谷,已经死去,但依旧带着深不可测量的回忆。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眼睛,流过整张脸庞。在这寒冷以及孤立无援的处境之中。记忆来自脊椎某处负担着一道被劈开的深重刀伤。他清晰地知道这疼痛来源与第几处骨节,手指触摸到凸起处便可以顺缘而上。他记得它,并且把它背负身上。这就是他记忆的模式。

    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她一定会重新出现。

    花好月圆(2)

    善生,我在加德满都,坐在小饭馆的门边上,看到喜马拉雅山的雪。白得发出蓝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天空连接的原因。那种蓝光,根本不可能属于人世
    ……我从不曾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少年的时候,你以我为耻。就如同你对自己所隐藏的耻辱感。你不能原谅我,在意并且憎恨我所做过的一些事。但是你如何来界定一个人生活是出于一种高贵的属性,还是放任自流,或者哪一种更接近幸福的真相。生命各有途径,不管它最终抵达的目的是卑微还是荣耀,这是力量的控制带给我们的界限所在。

    请原谅我。原谅我们。也许我们终究将都获得释然。

    ……

    他在公司的高级主管会议间隙读到的句子。他那时的生活由报表,会议,公差,飞机头等舱和高级酒店的套房组成。如果有空闲宁可选择躺在沙发看体育频道,直到看至入睡。没有恋爱,没有休假。成功带来进入更高阶层的生活的可能性,带来一个属于男性领域的内心满足。这一切曾经是他最强大的精神支撑:最大的社会价值化。

    每天早上醒来,淋浴,刮须,做完脸部保养,挑好衬衣西服和领带,全部整理妥当,拎着公文包开车出门。办公室在上海最为昂贵的写字楼里。那也许是亚洲最高的一幢楼,直冲云霄。电梯刷刷上升的时候,人的耳朵有微微震动。耳鸣带来晕眩。他在那里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有时候一周里面飞四个国家。上午在南半球,次日早晨出现在北半球。这是他10年之中的生活。
    他试图建立与外界赤身搏斗的规则,并以此做为一种标杆,来衡量生活的得失。踢掉一个重要的竞争对手,把胜利感作为给予内心血腥需求的最好回报。或者在一张支票上签出去的数字,在一个具体的个位数之后,迅速熟练地划上更多位数的零。需要更多的资源占有,更多的话语权,更多的肾上腺素的亢奋,印证虚假繁荣的热烈声色。


    此刻他只觉得无限寥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他们之间的本质区别,在少年邂逅的时候便已昭然显现的内心方式:她总是在行动,时而沉溺时而孤立。而他对这个世间从无进入的激情,虽然他一直貌似比她更为热切真诚。他参与这个社会的建设和改造,对世俗的成功和业绩有着积极的野心。但他是这个世间的漫游者。他内心的世界,并不在此地。

    他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够做到的事情。一种社会化男性身份的认同。像电脑游戏里的孤胆英雄一样,抵达指令中的任务目的。这是他为自己所存活的世界所做出的贡献。是对于内心的说服。冷淡地旁观自己东奔西走,谋杀掉生命的热诚和感性。
    也许这只是一个命运的复制程序。也许某天他会突然醒觉,看到做的一切,不过就是虚拟电子游戏中的行为,拿到抢夺来的武器和暗器,单刀独斗,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直到游戏结束,屏幕上打出Over.才知道了自己是谁。
    但这就是他的时间。被大口大口地吞噬掉,不曾留下任何回声。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入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开始苍老疲惫。他最身强力壮,活力充沛的10年,交付给了俗世的荣耀和繁华,被供奉在野心的祭坛之上。
    花好月圆(3)

    她在异乡小旅馆里写给他的信。一字一行,始终笨拙幼稚如刚刚开始学习写字的孩子,没有章法,仿佛画图一样的写字。和她写在黑板上的名字一样。有时候是铅笔。有时候是圆珠笔。用她能够找到的任何一种廉价的随处可见的笔和纸张。或者是拆开的空烟壳。她抽一种日本的软壳包装的淡香烟,上面有细小的黑色英文。在她经济状况略有好转的时候,她抽这种烟。那烟壳是白色和淡褐色的线条设计,质地摸上去柔软韧性。

    她曾经写给他的信,和诗歌,他没有过仔细地阅读。每次都是一扫而过,然后就放入抽屉之中。但是他记得一封一封做上记号,从来没有遗失。他知道只要不丢弃,它们的墨迹不会随着时间消亡。他总是自以为是的相信,她最终会留下断续的线索,而他最终会重新回头去拼写和回忆这些字句。除非在某天他烧掉这些旧信,让它们在火焰中成为细碎的灰烬,回到空无的尽头。但这种假设不会存在。这么多年。只有她给他写过那么长时间的信。那么多的信。还有那些诗歌。

    那些信在数十年后回头来看,其实并非写给彼此。那原本是写给自己的信,在信里描述所听所看所想的一切琐事……用文字见证缓慢生长,青涩辛酸的年少时光,所经受的的煎熬挣扎。青春的偏执和剧烈。这些用来写给自己的信笺,却由对方观看和保留。直到确定彼此消失。

    他曾经觉得她也许可以成为那作家,虽然她后来并未从事写作。那些信如此优美流畅,真诚细腻的表达,透露出来的旁观与世间渐行渐远的情怀,已经是写作最好的训练。她有很好的艺术创造和审美能力,写作,摄影,设计,绘画……对很多事情都有能力,但并不潜心挖掘它们。她只利用天分中的一小部分技能用以谋生,做过编辑,设计师,摄影师……但全部半途而废。她很少使用她的天分,或者说,她因为忽略而滥用它们。她并不看重自己,只想散漫地浪迹天涯。

    有时候他会想象等到他们彼此老去的时候,再在一起,是否会有更多的理解。这种理解的界限是,他将不会再试图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做出任何解释。他将会因为隐藏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抗争和无能为力而觉得安全。而在他老去的时候,也许他会试图告诉她这一切。他所有的虚空,困惑,失望以及软弱。她也将如此。

    花好月圆(4)  

    彻夜倾谈,乐此不疲。这是他们少年时就已形成的模式。他们似早已习惯在彼此的人生之中设置成一个舞台背景,不动声色,不转不换。各自可以站在舞台的中央,对着一束洁白的光柱全神贯注,孜孜不倦地说话。她将会一直习惯这样寂寞地对他说话。只对他有话说。他也是如此。这个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掌握了通往彼此内心的一条秘密小径。

    终于他迷糊地进入睡眠,背对她安心入睡。夏夜闷热,他不喜开空调睡觉,只在床边放了一只小小的电风扇,叶片哗啦哗啦响彻不停。小花园里母亲依旧种了蔷薇,此时开得正好。风中花香清甜,那满墙烂漫花枝迎风招摇,光影闪烁。夏天穿堂风呼啸而过。隐约听到攀满粉红蔷薇花藤蔓的墙壁外面,传来一阵脆脆的笑声。似有自行车的脚踏板被踩动带动链条,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他恍然看到自己走到小花园里,伸手搭上墙头,攀起身体探头张望。南方狭小逼仄的青石板巷道,寂静无人,月色清淡,只有一地被风吹落的粉白花瓣,兀自在风中细碎打转,溜溜地飘远。

    他在中看到自己属于少年的前半生,终于可以轰轰烈烈地走远。而那个少女此刻又回到故里,回到他的房间里,和以前一样睡在他的单人棕绷床上,背对着他。两小无猜。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天色很快就会发蓝变亮。他突然觉得时间太长了。怕和她来不及老去就会分别。他从来都不觉得一生能够这样长。在寂静的微光中,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忍。然后眼角就有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凌晨五点,感觉身边躺着的女孩要起身离开。长长发辫扫过,身上裙褶发出簌簌响声。从皮肤散发出来的温热如小兽的气息,依旧熟悉。他惊醒过来,看到她背靠着墙坐在床的里边,静静对着洒进来的月光抽一枝烟。看着他,轻声微笑,说,我在这里。我还未走。
    她吐出白色烟圈,慢慢地说,我刚刚做见自己回到小学时候,在一个露天课堂里上课。同学很多,热闹地换着座位。但那露天又仿佛是一个热闹的集市。看到父母一起来探望我。我的爸爸和妈妈,似乎是很年轻的摸样,寻找着来看他们的小女儿上课有没有乖顺。脸上还有笑容。里只觉得非常欣喜而又害羞。但是我其实完全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也不记得母亲的脸。那仿佛已经是前生的事情。善生。我在中这样快乐。

    黑暗中,他又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的眼泪。那珍珠一样明亮而疼痛的眼泪。他慢慢地伸出手,摊开手心放在她的眼睛下,想去接住那些泪水。但他知道,这只是他的幻觉。她收起他的手心,说,我没有哭。善生。是你哭了。
    她伸出手抚摸他脸上的泪水,轻轻说,你总是在我面前流泪。为你自己的羞耻和软弱哭,为我的羞耻和软弱哭。也许眼泪能够让你释放内心的压力。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爱流泪的男子。我们的一生,能够碰到的在一起相对流泪而不觉得羞耻的人,还会有几个。


    他说,能够不再远行吗。内河。人生不过如此,不要再四处漂泊,颠沛流离。不如让我们回到故里,慢慢一起老死,寂静度过余生。
    她说,我幻想过以后自己会有固定的房子而不用总是搬来搬去,有活泼可爱的孩子围绕于膝下,有一个敦厚善良的男子彼此相伴,有可以种植庄稼的一小块土地,有狗和猫在小花园里晒太阳……日复一日地天亮,日复一日地天黑,人生的确会过去得快一些。
    他说,如果你愿意,这些幻想都可以实现。
    她静默看着他,良久。低下头去,讪笑起来,说,不。我的一生从未做到过在俗世的幸福面前可以理所当然,虽然我也会向往。但我知道它们不是我在寻找的最终的东西。我这一生,落魄动荡的生活,就像早春开的花。其他的花都还紧紧地含着苞,它蹦地一声开了,令人惊跳。注定要独自度过最寒冷寂寥的时光。等其他的花热烈地开放,我也要谢了。结出果实。这是我的方式。

    善生,你偶尔跟随着我迷路进入森林,踌躇困惑,已知道我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你要往回退,而我依旧要往前走。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我知道你是天性喜欢婚姻的男子。你会有新的妻子。但那会是与我截然不同的女子。一起生活的男女只能先彼此盲目和麻木,我们之间如此清醒,并且尊重对方。我们给予对方的感情,不属于任何约定的范畴。
    你的身体里有两个分裂的人,一半带着野心和欲望,有力坚定,试图填补你的内心伤口,一半是安静的漫不经心的颓唐的你。你本该注定成功并且会一直成功下去,但你脱离不了骨子里另一半的力量。那消极的黑色的力量,总是把正在上进的你往下拖拉。你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善生。事实上,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受伤的孩子。也许只有我会这样看你。

    她似有无限伤感,轻轻说,我们几时才会再相见呢。年岁越大,便觉得相聚不容易。不像以前,翻过花园的矮墙与你告别,知道明天还会与你在学校里碰头,心里一丝留恋也无。进出墨脱只能靠徒步,路途艰难。但是你以后可以过来看望我吗。你会来吗,善生。她的语气郑重。
    是。我会来。他黯然地看着她,说,如果你天亮要离开,请与我道别。内河。

    整夜倾谈耗费太多精力。再次入睡之后他便进入深沉睡眠,一夜无。次日醒来,天光白日,将近中午。她已经离开。想来是天刚亮便去了机场,坐早班飞机去往成都转机回拉萨。桌子上留下一张拆开的香烟纸壳,空白地摊开。没有只言片语,想来是在他酣睡的时候,她独自醒来,想用信告辞,徘徊思量,千言无语。终于还是不告而别。

    花好月圆(5)

    清晨离开的时候,背崩的雨依旧滂沱无休。整片村庄和山谷在风雨笼罩之中。他们打好绑腿,穿上雨衣。她换了一双大尺码的新胶鞋。因为脚受伤肿胀,已经无法塞入原来的鞋子。她相信走路一段时间,热量的产生会阻挡住疼痛。为了不在受伤部位着力,只能用脚掌的侧面走路。一瘸一拐拄着树枝做的拐杖。他们在苍茫大雨中踏上去往墨脱的最后一段路途。

    如果没有意外,将在8个小时之后抵达目的地。路上的蚂蝗减少,路况也平整明朗很多。不需要再穿越原始森林。地势慢慢降低,温度开始升高。走过的有些地区出现了太阳。只是山崖小路因为长时间被雨水浸泡形成沼泽,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走。双脚完全陷入在烂泥之中。一脚深一脚浅,缓慢前行。

    大片大片的芭蕉林。绚烂野花盛开,白色粉红浅紫的小花在草丛中开得肆意。之前的路程,目的地的出现总是会在预感之中。而走到这里,只觉得这地形非常诡异,一直在沿着马蹄性的山崖小路一圈一圈地盘旋而行,不见尽头。这里的地形远近都是相似,就是绕着雅鲁藏布江的迂回路线,沿旁边山谷悬崖上行走。路延伸得无边无际。走的时间一长,人就觉得无限疲惫。这一段路程,感觉比以往的都更为漫长,更令人焦灼。

    下午两点,经过小村庄雅让。在地图上看,它离墨脱已经非常靠近。山腰上稀落地搭建起一些木头棚房子,住着人家。黑猪在路上游逛。两三个当地的小孩子围过来,与他们对望。女孩子光着脚,穿着布裙,剃和男孩子一样的光头,眼睛漆黑明亮。身边跑动着一只黑色的品种奇特的小狗,天真活泼。问他们,抵达墨脱需要多少时间。女孩子说,再走三小时就到了。很快很快。

    路途依旧重复单调地延长。不变的绕圈,不变的烂泥沼泽。他们一路都在观望四周,希望能够出现一些房屋人烟的踪影,即使是在迢迢远处,心里有了根底,走路会更有劲道。但是墨脱却仿佛一直隐藏在山峦深处。转眼就走了近两个小时。依旧毫无目标。突然看到河的对岸山腰上,有一些白色的砖泥房子,排列得整齐有序。她转头看他,他也已经非常疲惫,一直默默走路。
    墨脱会是在对面吗,善生。
    不知道。很难判别。不过山脚下是有一座大桥,可以通过去。
    差不多应该到了吧。前面还会有房子吗。
    可惜路上也无当地人经过,可以给我们指一下方向。
    那我们过桥吧。对面应该是有人的。
    恩。过去看看。

    天晴好了半日,此时却有稀稀落落地掉下了雨滴。他们都渴望能够尽快地抵达目的地,能够换干燥衣服,烤火,有热茶和食物,得以休息。过桥之前,再次遭遇一处尚未定形的塌方,一边通过窄小的沙石小径,一边上面的断崖面小石头还是扑扑地往下滚落,似随时都会有乱石洪流倾泻而下。连滚带爬,不甚狼狈。她只愿这是通过的最后一道鬼门关。这个惊魂不定的塌方接近摧毁她的意志。但是走过藤条大桥的时候,心里却有疑惑。桥的尽头立着石碑,上面写着德兴桥。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感觉前方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墨脱。


    又是一段持续约1个小时的上坡路。快接近村子的时候,遇见一个当地人。询问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他们走了错路。此地是德兴。墨脱依旧在江的另一面。他们不该换道过江,应该沿着那条原路坚持到底。再走一两个小时,就可抵达墨脱。
    她对他说,原来孩子们的数字概念与我们不同。他们说的三个小时,是当地人的速度,该说四五个小时还差不多。
    那我们在此留宿,还是原路返回。
    快速掉头。虽然耽搁了时间,但至少走三四个小时左右,还是可以抵达墨脱。
    天色已经黑了。他说,务必是会在夜色中走山路。
    那也应该在今天抵达墨脱。

    再次走过大桥。又再次穿越那个不稳定的塌方。在暮色深浓中重新走上沼泽遍地的崖边小路。天空的黑幕,仿佛是在瞬间,唰地一声就严严实实地拉上了。一片寂静黑暗。雨水却下大了起来。又冷又饿。体力因为三四个小时的误走,接近透支。茫茫黑夜和滂沱大雨,不会终止。森林此刻似乎凝聚着危险和野性的力量,是静静守候在黑暗中的野兽,发出潮水一般的喘息。山路依旧在曲折迂回地绕圈。她受伤而未曾愈合创口的脚已经麻木。踩出去的脚步虚弱无力。她第一次感觉到内心被击败。沮丧。茫然。焦灼。不知道目的地何时会出现。脚下一软,整个人滑倒在泥地上,一时竟没有力气站起来。
    善生,我实在太累了。她的背贴着雨水流淌的烂泥山路,浑身寒冷而颤抖。她的声音已经崩溃。

    他手里捏着的电筒,仅只能照亮前面10米左右的范围。他把她的背囊拿过去扛在自己的肩上,蹲下来抚摸她的头发,说,我们会走到的。如果在这里逗留,恐怕会有野兽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她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喘息,说,请让我稍微歇息一下。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用锡纸包裹着的最后一块巧克力,让她吃下去。又让她喝所剩不多水壶里的冰凉茶水。他说,我应该先单独跑到前面去看一看,也许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但是又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这样很危险。
    不。我们在一起。不要分开。我喘一口气,就起来。
    对不起,庆昭。他在滂沱大雨的微弱光亮之中,默默地看着她。

    她用了忍耐的极限,支撑自己继续走路。沼泽湿地和倾盆大雨。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像断了线的木偶,不受控制,没有意识,只是动作机械地前行。筋疲力尽。
    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在一个魇里,无法醒来,被这黑暗的压力胁迫,没有丝毫出路。转过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隐约看到远处的田地出现手持电筒的路人,似乎正大声说话向这边走来。他奋力挥动手里的电筒,向他们打招呼,示意他和庆昭所处的方位。他们看到了,朝这边走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穿越雨雾,高声地叫着,你们要去哪里。那是过路的当地人。他们互相护持着,内心激奋,加快速度向前面走过去。

    刚一拐弯,前面豁然开朗。对面黑色山坡上出现大片闪耀灯火。明明灭灭如同繁星。灯火在山谷和山顶汇聚,像从夜空流淌下来的银河。隐约可见木头房子和树木的轮廓。有了烟火人声。仿佛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大雨中抵达的高山小镇。她听到从自己胸腔最底处发出来的声音,充满惊喜和眼泪。善生,是墨脱。我们到啦。

  • 2006-08-08

    做夢暸~~~~~

          下午做夢暸~~~似乎夢見暸外婆,隱約隱約的不知道是還是不是.今天是農歷的7月15,農歷鬼節媽媽說:"外婆想妳暸~~她來看妳~"

           外婆去世有段時間暸.但是總是感覺外婆好像還喒老房子裏,,她還是好好的,好好的住在那各老房子裏,老房子雖然簡陋但是卻被外婆收拾的有條有理以前去到那裏我在樓下還沒有看見外婆的時候我就會大聲的叫:"外婆外婆~~~"着時候外婆就在樓上的答道:"津,妳來暸阿~~~~"但是現在人去樓空,老房子的小院子都長滿暸雜草,一切都很以前不一樣,眼前一片荒涼,架子上的花花草草沒有外婆的炤顧顯的毫無生氣.眼前的一切一切都讓我心痠。

           進到屋子,蜘蛛網到處是,灰塵到處飛~~~~~~~~~~~~~~~~~~~~~~~~~

          PS:寫到這裏我在也寫不下去,我想唸外婆,但是人難免生老病死,我很清楚的記得外婆齣事的那天是我的生日,那是我很期待的日子,每年我得生日外婆都會來幫我過生日,給我一包紅包。是從今年開始我的生日裏將沒有外婆的身影。看着外婆躺在病牀上,我眼淚一直掉,控製不住的掉,一星期之后外婆走暸,在這一星期之中外婆沒有清醒過來直到過世~~~現在我隻希望外婆在另各世界可以過的很好很好~~~~

         

  • 2006-08-07

    關于無痕的

           人是不是一生氣就會失去理智,說齣暸什么話自己也沒有辦法控製?是不是這樣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想這也是有可能的.說不定當我生氣的時候我說的話會更不好聽.

           無痕不知道為什么齣暸什么事情,他在QQ上吼我.我不知道怎么暸.一時感覺其實很多的事情在改變,以前的無痕,以前的我都很又默契,不知道為什么着段時間這樣的感覺似乎沒有暸,變淡暸,還是他變暸?更或者是我變暸?很多的事情過去暸就囬不來暸,不管是那些事,還是那些人~~

            經歷的事情多暸,人變的冷漠,是更加會偽裝自己?還是使自己更加脆弱?自己哭給自己看,自己笑給自己聽.一个人笑着笑着,也会掉眼泪.

           一個人很不容易,我可以理解無痕,我的前世.

           無痕我珍惜我們之間的友情,希望事情妳解決好后妳會和我解釋一切.

           妳要記得妳在我空間裏說的:

           過路的也好,路過的也好,喜歡也好,歡喜也好,只是希望你能快樂,只是希望你能幸福,愛你所愛,被愛所愛。前世也好,今生也好,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

  • 2006-08-06

    《清醒纪》五

    再二十六日 烟花会

     看一场烟花,终于看到头仰得脖酸目痛。风太冷,于是我们决定要回家歇息。寻求温暖的臂膀,看到自己老去,力气和能量逐渐不够。于是我们决定不再爱着彼此。

      不用想起。哪怕是一闪而过的记得。任何一个人,失去了另一个人,都会活得一如既往。黯然酸楚是属于怀念的事情。但是遗忘更轻省。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切的感情,从来都不会是坚韧的。

    再二十九日 情书

     有一个朋友很喜欢《情书》,一直念念不忘。问他最喜欢哪一处,他说是电影最后,藤井树看到书卡背后画像而感动落泪的时候。仿佛百转千回,豁然开朗。爱的无心隐藏和善意袒露,到最后都是人性深处共通的折射面。

      电影《情书》是岩井俊二在中国一举成名的代表作,即使后来他有更具备深度的《燕尾蝶》及《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等作品出场。但《情书》的简单纯粹,却更像一个小小记号, 鲜明得不假思索

     我忘记是几时看的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翻出来。有些镜头是一直记得的。比如一开场的苍茫大雪。感冒中的短发女孩收到陌生人的问候信。女孩藤井树在自行车停车处等待男孩藤井树。他从山坡上跑下来,用一个袋子罩住她的头。恶作剧是典型的内向少年表达感情的方式。两个少年的美丽容颜,有像月光一样的明亮光泽。镜头感是很干净的。有对细节和光线的讲究。作家导演的特质非常明显。

      不知道小说里的少年藤井树,会不会是岩井俊二写给自己的一个映照。散漫懒惰,不善于和人打交道。特立独行却又心意执著。“他那样的人,经常眺望远方。那双眼睛总是清澈的,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漂亮的……他喜欢登山和绘画。如果不是在画画,就是在登山。”

      寥寥数言。深情的男子,总是更像一棵沉默的树。一个真实的创作者,在自己的作品里,投影的不仅仅是自我,也许还有他企望中的世界。即使只是幻觉。

      我想,那种樱花般淡淡清香,繁盛留恋,又可以寂静而坦然地走向离别的感情,应该是他所喜欢的吧。所以他写,所以他拍。

      一段少年往事中的暗恋,随着博子与藤井树之间的通信,被逐渐地抽丝剥茧,真相大白。而对几个当事人来说,就如同在挖掘宝藏一样,突然之间,发现时间深处,居然有一段如此宛转曲折的心意存在。无论如何,它都像是缓慢渗出,静水流深的清凉泉水一样,是能让人的心变得柔软及澄澈的回溯。

      曾经和朋友聊起过关于爱的方式。在一个充满了死亡,离弃,怀疑及不信的成人世界里,是否能够有古典及洁净感的感情存在。

      古典感的爱,可以在静默中没有任何声响和要求地存在。暗中点燃的小小火焰,只用来温暖自己的灵魂,照亮对方的眼睛。而洁净的爱,它也许会有盲目,犹豫,创伤,但一定不会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也无私心,仿佛只是为了信仰而存在。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在把爱当做一个信仰来追问和找寻。也许它更容易被粗糙地沦落为种种工具,标准,衡量,评判和误解。它需要的耐心和容量太大。以至很多人没有信心。

      博子在雪地上醒过来,仰脸看着雪花飘落的海报,本身似已成为一种情感源泉的象征。生与死的对照,记忆与消逝的回响,以及对爱与时间的真挚追问。一切都多么珍贵。

      所以真实的感情最终是和一切盛大无关的事。和幽深艰涩的宗教哲学无关。和坚不可摧的道德伦理无关。和瞬息万变的世间万物无关。也许仅仅就是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中一次泪流满面的问候:你好吗?我很好。寂寞地眷恋和想念着一个人,就像留恋我们无可言喻的生之欢喜和苍凉。

      如果说有盛大,那也仅仅只是属于时间的细微记忆和线索。

  • 2006-08-06

    《清醒纪》四

    又二十八日 写作

    他们写信给我说,安,有些人很喜欢你的书,有些人不喜欢。我觉得这样很好。有人喜欢,就必定会有人不喜欢。不招来爱恨的作品,向来就比较可疑。

      但对写作本身而言,这又是可以不相干的事,可以忽略。

      现在我认为写作只是一件需要真诚个性的事。

     文字先对作者的内心发生作用,然后才抵达别处,对读者产生影响。要为自己而写。从一粒沙,一朵花里看宇宙世界。我们的写作前提,是为丰盛敏感的内心,不是为任何其他大而无当的背景或时代。

      即使涉及背景或时代,也只有在个人性的体验里,才凸显它可信任的一面。对内心的记录,就是对时间最真实的记录。而其他的,或许是阴谋,谎言,或仅仅只是一个幻象。

      我只相信时间。

      保存着一些无名或失踪的作者的小说和诗集。纸张发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对一个作者来说,若他的读者老去,这本书还收藏在他的书橱里,有一席之地,或他依旧会拿出来,再翻一遍。那么这就是一本书最本质的价值。甚过一切盖棺定论。

      作品最终的评审权,只在读者的手里。

      一个作者,在时间中消失,比被误解地定论要好。

      付出感情的书,就会被感情收藏。这就是一个写作者生命的延续所在,是他最终的朴素无华的财富。

      写作,这将会是世间始终最为孤独的一项工作。就像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舞台上,给自己设置的一束明亮光线。他由此看到自己,亦被观众看到。

    再八日 一次

    他从纽约回来的时候,带了这张CD给我。Joni Mitchell。说,这是他很喜欢的一个女歌手。CD的封套就是那个女子给自己画的像。在酒吧里,手指里夹着香烟,对着一杯红色的酒,穿着绿色大衣,一头金发。

      我看到CD的背面,被小心地撕去了价码。仿佛是郑重其事带来的一件小小礼物。于是也就认真地收下。我们在酒店的露天咖啡座里见面。他穿着一件似乎刚从洗衣机里掏出来的暗 紫色T恤,皱巴巴的。黑色的做工考究的粗布裤,黑色袜子和球鞋。刚刚把光头剃干净。还没有把时差倒过来,因此脸色发暗,显得很疲倦。

      在两年前,他看了我的小说,打听我的电话来寻找我。我们约在咖啡店里,他对我说他筹划中的一部电影。之后,在这两年里,我们大略只见过不到十次的面。

      一次,他带我去仁酒吧看演出。我剪了很短的婴儿一样的短发。戴着长长的银耳环。看了一半,大家挤到门口来透气抽烟。直剌剌地往石头台阶上坐。被人泼了一点可乐在裙摆上面。他认识很多人,到处打招呼。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认得我。

      一次,他在下午打电话给我,让我一道去798看一个摄影展。他说他没有我的电话了,忘记其中一个数字,结果试了一整个晚上的电话,才拨通。他说,找不到女伴一起去看。这些话听起来都有些戏剧化。我刚好穿着一双高跟鞋在逛市场。走了一下午,觉得很累。

      一次,北京的第一个大雪天,在咖啡店,他踩着大雪走过来。已经在拍他的电影,每天凌晨两点开工。看起来很疲倦,坐在一起一言不发。然后说想请我一起去看一个科幻片。但我决定回家。

    一次,约在后海的酒吧,在黑暗的平台上与我聊天。我们照旧聊着聊着又静下来。然后我起身说,我该走了。他似乎并不想与我道再见。但我觉得他根本都已经不再想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一次,我们在一条破烂胡同里的餐馆吃泰国菜。他把大虾一只一只夹到我的盘里,说不吃这种虾。透出玻璃窗能够看到屋顶上的绿叶。我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抽过那么根烟。他总是能够让我不自在。却又觉得这沉默的压迫非常自然而然。

      总之,见面都是回忆得清楚的次数。每次都是突如其来,临时打来的电话。每次我也总是邋邋遢遢地,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每次,他是想说话还是仅仅只是想找个人在他的身边。那种即使在彼此之间没有距离的时候,依旧不得交会的东西,也许就是寂寞。

      寂寞使人保持与自身之外的世界的距离。所以,我们只是相似的寂寞的人。

      我只是把那张CD收藏起来,从未打算拆开来听。

    再十三日 她

    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法国女子。身份是国语,西班牙语,法语的翻译,导游以及一个兼职的戏剧演员。我没有来得及看她的演出,据她自己所说,她扮演小丑,但不是鼻子上顶一个红球的那种。她很喜欢这个兼职。做导游和翻译,纯粹是为了工作谋生。

      在小旅馆的客厅里。她穿着丝绸长裤,领口和袖子有精美的刺绣,光脚穿着凉鞋,耳朵上戴着不同形状的两只金耳环。涂着红唇膏。嗓音略带沙哑。

     我在她的笑容和眼神里,发现一种自然,粗糙的优雅。非常真诚。这真诚的秉质因为稀少,所以很容易辨认。

      我们在小巴士上谈论法国作家的左派倾向以及法国人在政治与环保方面的运动及主张。她在台湾生活过一年半。学唱京戏。从不吃麦当劳,不喝可乐,用以抵制美国文化。她认为法国社会制度缺乏对艺术家的生活保障。所以她谋生,但不失优雅。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巴黎人。喜欢喝带气泡的矿泉水。依旧独自一人,没有婚姻和孩子。她信佛。

      在一家中国餐厅里,她拿出自己的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她每天早上的祈祷文给我。她说,念诵这段话,它会让你的心变成一朵从黑暗沼泽里盛放出来的白莲花。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由两种不同方向的矛盾重重的力量支配。挣扎是来自于你跟随向上的力量还是向下的力量。但你必须要保持自己内心的纯洁,愉悦与坚定,而不管外界环境如何。

      她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给我。

      她是我喜欢的女子。在第一眼看见她,只和她说了一声你好的时候。

    再二十日 玩具

    她想起她在黑暗中对他说过的一切言语。趴在揉皱的床单上。哭。眼泪不擦掉,自己会干涸。没有气味,没有痕迹。她把脸藏在男子的腋窝里,用力嗅闻。仿佛一种气味古怪的植物。是童年时候就有的习惯。她把脸埋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之中。或者让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身体。所有的一切。这无法得以满足的情感匮乏。

      有时候在他的头发上嗅到自己身体的气味。混合经血,精液,汗水,细菌……一切与身体相连的气味。那些气味又很快消散。最后嗅到的,只是风的气味。他们仿佛是彼此刚刚得手的玩具。用心把玩,贪恋痴迷。为它最初的清透和光明。

      不能像占有一个玩具一样彼此占有。不能在彼此的记忆里留下历史。浪费完,就可以说再见。走了。再不来找。再换一个。仅仅。只是寻找一种进入的方式。

      与玩具相恋。天天都能看到你。在黑暗中摸索探问,与你联结。把液体交给你。喜欢你的声音。如果你到了五十岁,还有这样幼小的声音。你的好看,越看越好看,非常耐看。不经意间,小女孩子的憨态。兜兜转转。不见了。身体是机关,灵魂是晶片。被人痴迷把玩,然后逐渐被摸索洞悉。一点一点磨损好奇的最初。如此。最终是厌倦。

      没有丝毫留恋。所有历史自动消失。留下感情的尸体,如果不被腐烂就变成化石。

    再二十一日 写信

    凌晨两点半,想写一封信给你。但我不写也不寄。以此,这个瞬间就是一个纪念。

      你若收不到这样封信,你便也就不知道,你便可以完整。

      如此,我也是完整的。

  • 2006-08-06

    《清醒纪》三

    又六日 未完成

    夏天他不爱开空调,一只小小的简易电风扇发挥了极限功能。即使如此,还是觉得很闷热。窗外是酒吧街雨后的喧闹声音。霓虹映照到房间里,墙上浮动明灭的光影。

      他们站在卧室的大床边。仿佛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众声包裹,反倒有了沉着。都不想草草了事。他脱掉她的衣服,用手指和嘴唇,一寸一寸地启动她的身体。光影游动到她的背上,反射出白光。肩胛上一对挺立的蝴蝶骨。瘦的。拘谨的。

    他看到她肩背部左侧有一道发炎中的伤口,渗出脓血。低下头去舔它。她在黑暗中笑起来。笑声细小而清脆,仿佛少女的声音。她说,你得咬我。轮换地来。先咬得我疼,然后再舔。她背上的那道伤口,使他专注而紧张。他用手抓住她润湿的大把发丝,贴在她的腰上。她说,我不想与你做爱。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还没想好。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轻轻地笑。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鼻腔堵塞。

      怎么了。

      没什么。我经常这样。常常会哭。

      就如同她的笑从来都不是代表快乐。她的哭泣也没有任何意味。她说,好了。我们说会儿话吧。拿了裙子和内衣,非常沉静地一件一件穿上。态度有明显的生疏,仿佛想退回到她的世界里去。

      他们又回复陌生人的状态。她不再信任他。那种把身体交付给一个陌生人的信任,在她的精神里其实并不存在。

      可以喝一杯什么吗。

      加冰威士忌?

      好。

    又十一日 跑步

    有时候深夜11点多,会去马路上跑步。只要穿上球鞋,走到马路上便可。跑起来,世界便似有轻微变动。车与人流,一样困扰人的行动,城市的空气也污浊。跑起来,人便挣脱一种束缚,产生超现实的强壮之感。

      跑到出汗,感觉要呕吐。走进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一瓶矿泉水。

    别人不跑。你在跑。你便觉得自己有所不同。

      我一样有想过要写一个在跑步机上面跑步的人。

      像生命的过程,不断重复消耗,没有任何意义。

      有时候跑步让人觉得沮丧。

    又十六日 睡着

    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看DVD,中间摆一只烟缸。床单上有烟头烫出来的微小破洞。她经常会突然感觉软弱,独自起来坐在大床对面的椅子上抽烟。

      房间里回旋沉着的英文口音。电脑发出咯嗒咯嗒硬盘转动的声音。放了一半的CD再次卡住。马路上有汽车的喇叭声。灯光在白色墙壁上投下影子。看到屋顶原来很高。房间里因此显得空旷。赤裸出树枝一样的身体。儿童的气味。液体流进身体里面,寂静的声音。轻微振 动。

      贫乏的生之现实。相爱。时间因此被灼伤散发出热量及芬芳气味。翻来覆去。阴暗房间里有缠绵声调……那歌里唱着,从未听你的拇指撩动花瓣的声响,从未真正放手所以以为拥抱会漫长。

      她在他睡着之后,听他存在电脑里的音乐。是他以前爱过的年轻女孩一首一首放进去的。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女孩,在六个月之前失踪。似乎是更为深刻的感受。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突兀爱恋。

    又二十日 孤独

    他说,希望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整天形影相吊。是这样贫乏的没有任何意义所在的孤独。

      她说,我在变老,但现在还是和二十五岁的时候一样的孤独。孤独和年龄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是孤独。

    房间漆黑。破碎玻璃窗外面的光秃树枝。电脑显示器依旧散发苍白的辐射光。黑暗中,她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没有归宿。

    又二十五日 唱歌

    《花事了》与《乘客》,曲子一样。却觉得粤语版本的歌词更有韵味……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记得要忘记,和你暂别有何妨……若没有林夕,她的歌恐怕要打折扣。他是她音乐中耀眼而坚定的灵魂所在。

      有持续的小号在跟踪,轻微的电子化风格。感觉温暖而怆然,明亮的,欢喜的,亦是淡薄的,无所留恋的。菲式唱腔,一贯的懒洋洋,丝毫不费力,却可以轻易地就渗入心里去。 国语歌手此起彼伏,但都是过眼云烟,且都是邋遢有涩味的云烟,并不华美。她这样令人记挂,自然是有独到的好处。

      那日碰巧邂逅一个唱片公司的老板。随手给了一位主推歌手的新专辑宣传小样。显然一直未曾窜红的女歌手,唱了三首自己作词的歌,大段采访里极力阐述了自己唱歌及作词作曲的背景及理念。用的是书面化的语言,里面夹杂大量希望,朴素,热爱,理想,人生之类的用词。

      我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女子是个心底善良,并且对音乐具备激情的歌手。只是三首歌听完,居然什么都记不住。歌词是自己写的,就如同她的语言,充满一种盛大的表达欲,像读高中的孩子写情书,真挚,无力。非常貌似无辜,但让人没有耐心。

      因还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所以一说就说很多。只是说得那么多,依旧是不得要领。也就对其他人一点影响也没有。

      所以歌词始终是灵魂。林夕是高手,轻描淡写,也伤人三分,让人观照到某时某地的情绪与感怀。小小欢喜,隐约荒芜,看透一些世间真相,所以不欲多言。寥寥几句,只让听到的人自己去猜测。平时又极为低调和隐匿。位置若到了某一个高度,就可以有恃无恐。

      因你有的,别人没有。别人若一起初就没有,那么他就始终不会有。这恐怕就是天分。

      即使后来的唱片里,大多只能挑出两三首好歌,其他也就是草草过场。但因为有那么几首在,印象太深,故仍不觉得失败。只是所有买过的碟,都无缘无故,陆续消失,也没想到要存心再收集回来。

      一首歌。一本书。或者一个人。都是如此,喜欢过就很好。因喜欢其实并不容易。它是这样挑剔。很直接深刻,也很无根底。并且在遇见的第一个五分钟里,预感就已决定一切。有刹那的电光照耀存在。那么此后即使错过或失落,也是应该。

  • 2006-08-06

    《清醒纪》二

    二十三日 春耻

    深夜回家的出租车上,看到公路两边有洁白的花树盛开,不知道是樱花桃花还是梨花。四月,城市里所有的花都热热闹闹地开了。开得不知道时间的界限。忘记了生与死。开成一片被废弃的大海。

      凛冽的气势,累累层叠,压折了树枝,一直弯到泥地上。这样仗势欺人的热烈的花。没有芳香。只有颜色形容及阵势。春天被宠爱得无以为继。可以深情直至溃不成军。破罐子破 摔般的放肆。意兴阑珊的颓唐。

      总是有一种伤感在内心细细灼烧。不安的预感。春天,它对重复的事情从不轻易动容。它从不羞耻。春风沉醉的夜色就这样来临。

    二十五日 爱人

    爱一个人,是一件简单的事。就好像用杯子装满一杯水,清清凉凉地喝下去。你的身体需要它,感觉自己健康和愉悦。以此认定它是一个好习惯。所以愿意日日夜夜重复。

      爱一个人,没有成为一件简单的事,那一定是因为感情深度不够。若要怀疑,从价值观直到皮肤的毛孔,都会存在分歧。一条一条地揪出来,彼此挑剔和要求。恨不能让对方高举双手臣服。但或许臣服也并没有用。

     因为你就是爱这个人不够。所以连他多说一句话都会有错。

      年少的爱情,务必要血肉横飞才算快意。

      玩具已经不是所需要的款型,但习惯了抓在手里,所以依旧丢不下。一边抱怨一边绝对不离不弃。置身感情之中并不懂得宽悯。除了需索还是需索。开口质问必是,你为什么不再爱我。

      仿佛爱是所有企图的终极。

      要过很久,才会明白,爱,并不是一个事件。一种追寻。也不针对任何一个确定的对方。

      不是拿来满足自己自私及自大内心的工具,也不是用来对抗虚无本质的武器。

      它只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一种信仰。

      一定不能想要在对方身上获取你所缺失的东西。不管是物质还是感情。

      原谅对方也是脆弱的有缺失的人,又怎么能够去奢求他的保护及成全。

      即使你需要一个偶像。但那一定不会是你的爱人。不要希望互相拯救。

      他应更像是你独自在荒凉旅途中,偶然邂逅的旅伴。

      夜晚花好月圆,你们各自走过漫漫疲惫长路,觉得日子寂寞而又温情跌宕。

      所以,互相邀约在山谷的梨花树下,摆一壶酒,长夜倾谈。

      它是愿意在某段时间里,与一个人互相交换历史,记忆及时间的信任。

      交换各自生命中重要而隐匿的部分。却对各自无所求。

      当它已经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所谓的结果。

    三十一日 唱片

     是电子音乐动物。喜欢一切迷幻,机械感,有民族异域特性,镇压得住的暴烈,收放自如的柔情,以及不知所云,无始无终的音乐。电子合成。

      有一张Flamenco Fantasy,是舞曲。放第三首Solea Canon的时候,酸楚柔情。节奏非常分明。所有热烈真挚的感情,都将会是从红到灰。

     有时候也听Dido。因为她显得迷惘,并且淡薄。

      在酒吧里挑选一大堆一大堆的简装CD。对不了解的歌手,就只凭歌名和封面设计来作判断。

      买的第一张CD,是爱尔兰风笛。但现在不听了。开始慢慢喜欢大提琴。钢琴都似乎是属于少年的。只有心的老去,才会明白大提琴那种纠缠的停顿的质感。

    又四日 男子

    每个女人,都会有对男人的好色之心。如同喝水般自然。

      漂亮的男子,如同空气中的花香,虽不是生活的基本原料,但与精神层面的自我暗示有关。

      它使一个女子对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产生敏感。

    世间关于美的标准,总是一贯乏味。清凉眼眸,甘甜唇齿。一双骨结清晰的手,手背上宛转延伸的蓝色静脉如同山峦起伏。这样的男子,脸上会混合女人与孩子的轮廓特征。

      这样他才会美。

      他们很少出现。对你的生活实际内容没有实质性推进。你不会希望与他谈一场恋爱。因为会畏惧试图穿越那具光华的皮囊,触摸到一颗庸碌而与常人无异的心。他们像光线一样出现。漫无边际,照亮天地。这是惟一的作用。

      而见到最多的平常男子,面容相似,衣着单调,有鲜活雷同的世间性情,用途广大并且作用实际:共事,恋爱,畅谈,或者结婚。他们像所能购买到的结实而价格适宜的牙刷,每天都要相见并且使用。每过几个月都想换,但换与不换也并无明显不同。

      你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和地点遇见他。此起彼伏。是注定彼此联盟的另一半。

      男人在睡觉,受伤,吃饭,信任某个女人的时候,会像个孩子,有着天然的脆弱和纯真。而女人不同。女人会随着岁月变得坚硬实用。

      每个女人在对男人的具象选择上,都会有自己的一些微小记号。有些女人喜欢男人有长的眼睫毛(落泪的时候让人心碎),理非常短的平头(攻击性的象征),穿灯心绒裤子(性格温和),偶尔会非常干净地穿一件白色细麻衬衣(内心有对人际关系及梦想的洁癖)。这都是私人化的情结。

      她会如何对待她的父亲,哥哥或者弟弟,就会如何地对待她爱的男人。越是计较的感情,越是依赖至骨髓。有时候她像一个母亲一样无私。有时候像孩子一样需索。男人很难明白女人对他们的感情。

      而在一个女人的一生中,其实很少有机会碰到真正适合她的男人。

      她会有大量的时间,浪费在与普通牙刷的互相依存上,从黑暗的青春期开始。就好像大浪淘沙,来势汹涌,身不由己。她走在超市里寻觅一柄牙刷的姿态,看起来是一个悲剧的形式。再怎么走,也是在超市里。再怎么找,找到也只是牙刷。每天刷完牙,就还是失望。

      好的男人,能够帮助一个女人提升自己。带她摸索灵魂的另一个层面,替她打开一扇门,看到别处的天地。她因此而更喜欢那个新的被发掘的自己。被一双聪慧的手雕琢,有了高贵的线条。她获得改造。

      而这样的男人。非常少。并且他们会在塑造完一件作品之后通常有倦怠之心。因为他们不是牙刷,不能被用来日日夜夜使用。

      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态度,要么如同隔岸观烟花,心里惊动,无关痛痒,满目照耀。

      要么就是冷暖自知,血肉纠缠,不依不饶。她从来都没有中间状态。

  • 2006-08-06

    《清醒纪》一

    一日 栀子

    在街边老农的箩筐里,看到白棉线捆起一小把一小把的花。绿叶硬朗青翠,花瓣洁白芬芳,浓郁如丝缎。青翠的花苞结实饱满,芳香如同带有毒性的辛辣。闷热的夏夜,栀子花带来关于南方的回忆。

      带一把盛放的花朵回家。不知如何相待。左右看着都是欢喜,只用清水灌溉。心怀不舍沉沉睡去,忘记用相机把它们拍下来。次日早晨醒来,便发现一把花均已死去。越是美,死 便越显惨淡。发黄萎谢,如同废纸。一日都不能拖延。

      不甘愿被折离枝端失去了灵魂。不能做坚韧的行尸走肉。宁愿自毁至形容狰狞,被人丢弃。

      如此,这短而无救的美才深入骨髓,令人怀恋。绝不苟延残喘。

      这白色香花代表夏天的开始。如同一个女子不可被捉摸的个性,无法调和的缱绻决绝。

      就是要这样地。被你无法得到地深爱着。

    六日 做梦

    6月某天,做了一个梦。

      看见自己坐船去往一个陌生地。沿着绿色的宽阔大河逆流而上。水波湍急,有巨大的植物,一株株挺立。茎很粗,叶子肥硕阔大,生长在水中央。遥远山峰上有盛开的大朵芍药,暗示更多的繁花盛开在深处。绿叶层次分明,色泽苍翠。

    这地方,就和曾经在梦中出现的许多陌生地一样,让人欢喜,却不知道来处。

      很多梦都是关于行走。看见自己坐船或坐飞机(不知道为什么,通常就这两种交通工具),去往各种陌生的地方,见到各种陌生的人。

      太平洋,闷热颠簸的轮渡,飞机在天空中滑翔时的俯瞰,土耳其人,无名小镇……常常会看到河,渡河,山谷,植物鲜艳的颜色。身份不明的人。

      那次梦里有一个男人,一身白衣,是轻而薄透的白棉,灯笼裤里露出深红的底衬。一个背影,走向门外。他似乎是受歧视的。但我觉得他有微妙的骄傲感觉。对他印象深刻。

      有些梦一醒过来就忘记了。有些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如十多年,一些细节依然清晰可见,成为了记忆。

      我的梦会有极其绚烂艳丽的颜色,比油彩更凝重。鲜红的天空,大块白色的云疾速掠过,仿佛是故乡的台风天气。坐船,看到孔雀蓝的河水和深绿的山峦。那种颜色的质感,仿佛鲜血从眼睛里喷射出来一样。这是个突兀而妥帖的比喻。

      还记得天空的形状,烟囱,柱状的烟雾,一条一条交叉,纵横,仿佛水彩一样清晰鲜明。似还在不断喷气。景象壮观。

      曾经重复了好几年的一个梦境是被人追赶,不停奔跑。总是跑在一个循回反复的地方,走廊,或一扇一扇的门,无数次转折的巷道。跑得已经非常累了,但不能停下来。也许那时候的自己,有着非常强烈的拒绝和不妥协的倾向。但后来知道,那是缺乏安全感的缘故。

      再幼小一些,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从家里院子的木楼梯顶端跳坠下来。飞翔的恐惧和美感。后来很多人说起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大概是年少时期骨骼在增长。童年时还曾梦见死亡的人。看不清楚面目,不知道来历。只见他起初躺在门外,然后起身来敲门。与他隔着门对峙。知道他是魂灵。

      有人会把他自己做过的梦记录下来,荣格是一个,我的一个做摇滚乐的朋友亦如此。他给我看他的画,有悬崖,长着翅膀的马,他自己,以及站在他对面的另一个自己。梦里发生的事情,是现实中无法遭遇甚至无法想像的。它变成生活之外的一种延续。是另一种激动人心的现实。

      它让我们能够有机会看到镜子对面另一个自己。

    十五日 拥抱

    是在哪一个夜晚。你拥抱我。

      我们坐在一起,就仿佛在轮换着比赛抽烟的速度。

      长时间的沉默。沉默之后,玻璃烟缸里就堆满长长短短的烟头和零乱烟灰。

    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理所当然的沉默,就似乎我们可以做理所当然的爱人。

      你没有太多的话,对我说。我亦如此。

      抽太多烟,因此常常觉得缺氧晕眩。但愿我能够不清醒地跟随你。

      给你看我二十岁时候的照片。轮廓收敛,眼眸透明。这样瘦而清决。

      在闷热的汽车后座,坐在你的身边。你的呼吸有变化。

      呵。我是这样敏感的女子。所以经常脸红,并且会难过。

      一个人笑着笑着,也会掉眼泪。

      你转过脸来看我。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沉静如水。

      我们仿佛对峙。但是总有一个人先溃败。

      谁比谁清醒,所以。谁比谁残酷。

    十八日 自省

    有一些盛名繁华之下结束生命的人,也许是因为长久反复的自省。

      华丽的表演者,在形式感之中忘记了自己的所求。而清醒的表演者,听到内心的声音,并试图表达。只是,表达之后,入戏与出戏虽只有一步之遥,但太过投入,最终惘然于内心的途径该通往何处。

    试图告别童年孤独的阴影,所以进入最喧哗的圈子。试图寻求到感情的慰藉,所以经历男男女女,寻找情途终点。试图结束表演,举行了告别演唱会。而落幕之后的寂寞,又是几个人能够忍受,而且曾经如斯辉煌。又再复出……清醒的人不代表能够控制自己。他看到问题,挣扎得剧烈。反倒失去某种定向之后的简单与安稳。

      站在高楼上看完沸腾夜色和万千灯火,之后,纵身一跃……我想,他所看到的,依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的疑问。

      若对自己有太多自省,触摸到的生命之深渊,便更暗更长。

    二十一日 拍照

    她经常在拍照片的时候抿住唇角,微微探出脖子,眼神极其寂寞。他经常在拍照片的时候把手臂互相交缠在胸前,虽神情显得激昂,但那是不安全感的表示。她经常在拍照片的时候露出牙齿做欢笑状,闪光灯一亮,笑容就被自动开启,并不来自内心。他经常在拍照片的时候扬起下巴露出骄傲表情,但却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男人,并且没有自信。

      在被拍照的时候,人显得起伏不定,顾此失彼。

    人物摄影,拍到的无非就是一个人的面具,或者真相。

  • 2006-08-06

    清醒纪自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感觉到自己,

    成为一个时常会心存留恋的人。

    在飞机上,看到窗外的白云,大朵大朵,厚重起伏。

    连接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知道我与它的邂逅,只在于

      这六月夏日的高空。早晨八点。从南到北。

      天空透蓝明亮。不可测量,也无可追寻。如此良辰美景,在

      彼此的沉默相对中,就是一种完满终局。在我把脸贴在封闭玻

      璃窗之后,凝望它的这个时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为一个时常会抬起头看看天空的人。

      拍了非常多关于云朵和光线的照片。不同时分,不同质地,不同色调。

      相同的是,都很平淡无奇。仿佛生命一样无常却又恒定。

      即使,当一个人看着云和天空的时候,也许他会觉得孤独至死。

      除夕夜晚,在江南一个小城市的广场里看烟火。凛冽寒风中,裹着

      厚厚的大衣和长围巾,拍了整整半个小时的色焰盛宴。

      风把裸露的脸和手指吹得刺痛。满地余烬。年轻情侣们站在街角的阴影中

      热烈亲吻。拿着自己的相机,走进肮脏的小吃店要一碗热馄饨。

      凌晨一点,耳朵里依旧有隆隆的轰响声。想起一些人。他们就像在我的世界里

      盛开过的烟花,被逼迫窜到高空痛楚盛放,然后消失。仿佛彼此邂逅的意义,

      只在于交会的光华瞬间。

      剩下来的,那不过是一些惨淡的事情。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于是轻轻地想起他和她来。内心温暖。

      我拍走过的每一个城市和村庄。它们的气味和色彩。拍雨后窗台上的潮湿痕迹。僻静小巷的自行车和晒衣架。树在墙上的光影。瞌睡的小狗,怀孕的猫。以及孩子。酒吧街醉生梦死的垃圾和夜色。某个人的皮肤和褐色圆痣。自己睡眠中的眼睛。收集光线和影子。

      去偏远的山村旅行,偶然邂逅暮色中洁白梨花,盛放在空旷山谷里。那些花朵不卑不亢,不惊不乍,让人为它而动容。知道它们即将会凋落,心里就会有了寂寞。围着它们不停地按动快门,然后坐在树下抽根烟,看着晚霞金红的天边渐渐被夜色覆没。

      台风过境滂沱大雨的夜晚,坐在一辆横穿过奔腾大江的公共汽车上,浑身湿透,相机藏在有体温的干燥内衣里。远处灯火闪耀,雨水贯彻整个发出回声的城市。突然不知道自己坐着的车要开往何处,于是就用双手蒙住脸,伏下头掉了眼泪。

      一直未曾明白生活的意义所在,却对它有充沛而无法诉诸于任何形式的情意。

      渐渐地变得沉默。渐渐地习惯拍一些平淡而微小的照片,仿佛是在记录时间。一只佳能相机用了快两年,一直放在包里,外壳逐渐磨损,但却仿佛是最知己的老友,分享内心所有细微感受。人慢慢会学会对物沟通,而不是对人。那或许,对人,我们终究是会慢慢淡漠下去。

      就像置身的这颗蓝色星球,人会像麦茬一样自生自灭,它的转动却从来不用情。每个人总归是活在自我的深渊之中。是。某一天我们都会变老和死去。幸福,也许终究是一个终极象征,并不带来解脱。

      只是会有一些事情,一些人,使我们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无声感伤,却没有任何悔改。有一些事情,一些人,提醒我们曾经照耀彼此眼目,粉身碎骨般剧烈,并依旧在念想。

      此时此地。这就是生命的神性所在。

      你始终都不知道它将如何降临及带来的终局。

      它的高贵丝毫不能被探测。仿佛隐藏在我们心中的那些伤和回忆。

      要始终保持敬畏之心。对时光,对美,对痛楚。仿佛我们的活,也只是一棵春天中洁白花树的简单生涯。不管是竭力盛放,还是静默颓败,都如此甘愿和珍重。

      写了一些字。拍了一些照片。想说的话就是这些。

      安妮宝贝北京

      2004年9月

  •        呵呵新开的BLOG,把以前的写的文字有都全部挖出来看了一遍顺便也贴了上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多少的时间没有动笔写新的文字,回想以前年少轻狂,对爱蒙蒙胧胧,一路跌跌撞撞······

          和非法分手一年,原本以为想说不会在和他有联系,但是却在一年之后又收到他的短信。偶实在是不明白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在失去后才开始懂得珍惜,总是在失去后才方知悔恨。

          爱情见过不少,但是可以长久的实在不多,其实有时候真的很害怕失去,不管是亲情,友情,爱情······

         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有时候会患得患失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把背靠着墙壁,和林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用背靠着他,但他却不怎么喜欢这样,他不喜欢我背靠着他,他喜欢抱着我,喜欢我在他怀里······

          林不帅,却还有挺多女孩子喜欢。我老觉得有点不可思意,哈哈哈······

          林很疼我,真的很疼,我在他面前撒娇,任性,他都一直宠着我。他喜欢我穿裙子,但是我总是不理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没有办法谁叫我实在不喜欢裙子呢?!其实有时候想想是不是总是我在欺负他啊,但是后来在想想也不对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欺负我比较多,哈哈······

         林越来越胖,肚子圆圆的,自从他给我看了宫岂峻的动画片《龙猫》后我便喜欢上龙猫这只猫哇卡卡(其实龙猫是老鼠)龙猫也成了我对林的称呼,西西~谁叫他有种龙猫般的肚子~

         林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龙猫,我会看好他不让他趴趴走,我会对他很好,很好~

       

  • 2006-08-06

    又见七夕

    在過幾天就是七夕暸,又是一個情人節.
      玫瑰,巧尅力也多暸起來,雖然沒有2.14的情人節那么多,但是也比平時多暸好多```````
      我不喜歡情人節時候的玫瑰,總覺得愛是平時一點一點的積纍,而不是看情人節着天送暸多少玫瑰來斷定妳有多愛我.
      記得在去年的七夕,我送暸ML一條手練,練子很樸實,無華,但是卻是我喜歡的樣子,簡單而單純,就象我所希望的那樣我和ML的愛是那么的簡單和單純,我要的僅此而已.
      這條手練,L沒有拿下來過,他一直帶着,因為着是我親手為他帶上的手練.
      我還記得去年的七夕是個晴朗的天氣,夏日的夜晚舒服的讓人想睡着,那天晚上我賴在ML的懷裏看星星,忽然覺得好溫馨,就着樣安靜的看着星星,吹着風……
      我是一個容易患得患失的人,總是會害怕,會不安.ML一直以來都陪在我身邊,我總是在想ML會不會哪天也離開暸,想着想着就一夜晤眠到天亮,ML總是叫我不要亂想,但是我總是會忍不住的害怕,我知道自己很沒有安全感,但是我會學着說服自己讓自己不在害怕。
      今年的七夕,我很高興ML還能在我身邊,也很感謝着段時間以來ML的炤顧,我會努力的去愛ML,我不會去辜負ML。但是我偶爾會任性,會耍小脾氣,着些還請ML多多包涵。


     PS:七夕到暸 祝大傢七夕快樂
    願那些離開的 沒有離開的人都要好好的珍惜身邊的每一各愛護妳的人
  • 2006-08-06

    开始想念

    L齣差,我在他離開之后就開始思唸,期待他早點囬來······
      L齣差的第一天
      L齣差的那天雨下的好大好大,那天晚上下課之后,我一個人走在囬傢的路上,路的兩邊沒有路燈,有的隻有雨水打在路麵上的聲音。雨越下越大,雨水都蓋過暸路麵,下雨的同時還不停的閃電打雷。記得小時候我很好怕有閃電和打雷,每次打雷我都會找各角落躲起來,捂住耳朵。現在的這個時候忽然很想L,要是L在的話他一定會把我護在他溫的懷裏,讓我不要害怕。 
      着時候的L是不是正在忙着工作,他那裏是不是也下着暴雨,他知道不知道我好害怕,他知道不知道我好想唸他······
      L齣差第二天
      今天是L齣差的第二天,但是我卻已經開始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抱着時鍾倒數時間,一時間覺得時間彷彿都靜止暸。時針,分針,妙針是不是也都停止暸工作,要不然時間怎么過的那么慢。
      人傢都說當一個人唸着另一個人的時候,那個被唸的人的耳朵就會癢癢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唸着L的時候他的耳朵是不是癢癢的?如果我唸着他的時候,他的耳朵癢癢的話他知不知道是我在唸着他······
      HUHU我決定暸,等L囬來我要問他的耳朵會不會癢癢,要問他知不知道是我在唸他,順便也證實下這個說法是不是真的。
      于是我唸着L繼續趴在桌子上倒數時間,等待L囬來·······
      L齣差第三天
      在思唸中艱難的過暸3天,現在我已經開始期待L囬來,L隻是暫時離開。但是還是總覺得時間過的不夠快,3天沒有L擁抱,好懷唸。我繼續倒數時間,繼續抱怨時間過的太慢,等L囬來我要賴在他懷裏,賴到我高興為止。
      “L知道我在思唸,L知道我在等他,所以L會盡快囬來”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一直以來習慣L的陪伴,L的寵愛,他一離開覺得很不習慣,似乎少暸很多東西.
       L不在我要好好炤顧好自己,等L囬來我會對他說:“妳不在的時候我都有好好喫飯,好好炤顧自己。”
       距離L囬來的日子還有2天而已,在着兩天裏我要好好等他囬來,等他囬來給我擁抱。
       我繼續倒數時間,直到他囬來······

    PS:還有兩天L就囬來暸,很開心。等他囬來的第一見事情就是我要告訴他:“我好想妳。”
  • 我只是个孩……半夜睡不着觉,便拉着一群和我一样已经习惯当夜猫 

    子的人,抱上篮球到篮球场上去疯狂。 

       我是一个不会打篮球的人,我只是去篮球场上凑热闹。投球10个我只 

    投进去一个……我只是追着球跑,有时候球已经拿在了我的手上,但是 

    它却不受我的控制,我叫它往东,它往西……就好象某些事情一样,往往 

    不能照我的意愿去开始,发展,结束……我在想着个大概可能就是人家常 

    说的事与愿违把。 
       我只是一个孩子……追着球跑跑累了我便一下子躺在了篮球场的中 

    央,这时候微微有着夏天独有的风吹过,便舒服的想睡着,想就这样一 

    直的睡下去……天上满满的星星,一闪一闪,这么晚了星星是不是也和 

    一样睡不着?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看过星星, 

    这样的躺在篮球场的中央……瞬间一闪一闪的东西在上空忽明呼暗,我 

    知道,那是萤火虫,那是萤火虫独特的光芒。忽然很怀念去年的夏天, 

    去年夏天的萤火虫。 

       我只是一个孩子……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是幸福... 
  • 我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而已.喜欢    KFC,喜欢秋千,喜欢棒棒糖,单 

    纯的喜欢着一切我所喜欢的东西.过着每天同样单纯的生活. 

    有的时候时间其实过的很快,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它的样子的时候或 

    者在我已经快要看见清楚它的时候,它偏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我却只能 

    从那杯已经凉了的雀巢咖啡,信封上那层薄薄的灰尘,还有时钟那滴答滴 

    答的声音找寻着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很多的时候,很多的东西消失了.离开了.但是那些痕迹却留了下来.不管 

    你承认还不是承认.至少,它曾经来过这里.还有一点的是,至少,至少,还 

    曾经拥有过…
  • 2006-08-06

    一个人

    凌晨4点。被梦吓醒,回想梦的内容,脑海里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我根本就记不起梦的内容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梦里的东西是我不想看见,不想听的恐惧。多希望有的事情可以就象做梦一般,醒来,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有的时候我宁愿就呆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想想有时候人真的是很矛盾的动物。

    想到2月14日的情人节。那天就象希说的那样:没有人管你愿不愿意。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管你开不开心。

    马路上,花店里最多的就是玫瑰。白的,红的,粉的~白的纯洁,红的热情,粉的浪漫~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忽然见发现。爱情多的有点泛滥,而我却还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份。

    我很喜欢巧克力,商店,超市~随处可以看见那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光看那外表,就有种让人垂筵的感觉。在情人节的前夕,我就对着柜子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巧克力流口水,虽然我很喜欢,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有买,因为我知道巧克力并不属于我。我没有那资格去拥有。

    玫瑰,巧克力,不属于我的甜蜜。也许我需要的是对着个世界更多的勇气。

    情人节的夜晚下起了小雨。我一个人呆在家里。透过窗户的玻璃仰望着外边的世界,看着,墨蓝色的天空……忽然见想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是不是应该来点带酒精的东西,电视上不都这样演的吗?!!!

    有人说喝酒壮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话我到希望可以通过酒精带给我一些勇气。

    很可惜我不会喝酒,平时可以说是滴酒不碰,唯一记印象最深的是大年除夕的晚上,我一口气喝了3杯的葡萄酒。接下来整个人就觉得有点晕,走路用飘的。虽然是这样,但是我我很清醒,比任何的时间都要来的清醒,也许我真的是该清醒一点了。我记不得那天晚上喝完酒后去M之后的事情,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M很热闹,很开心。还有那天晚上的夜空好美,有好多的星星,随处可以听见烟花升上夜空那强烈的爆破声。我站在家门口的空地上仰望着天空,有种流泪的冲动,但是在这样的夜空下,我不能……

    在一篇文章上看见过着样的一句话:曾经轰轰烈烈过的,走过来,就是云淡风清。



    一大早醒来就看见玻璃上因为湿气的原因结了一大片的水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外边的世界。用手胡乱的抹开水雾,指间感受着玻璃特有的冰冷。看着那些小水珠,集结成一颗一颗的大水珠,然后慢慢滑落……

    透古玻璃看看天空,看不见白云,看不见阳光,唯一看见的就是大片大片的灰色。

    手脚依旧冰冷,指间的温度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总是那样……

    每年的冬天一到,我的手总是被冻的通红通红。我总把自己的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更或者抓着别人温暖的手使劲搓,希望这样可以暖和一些,但是不管怎么样,我的手依旧冰冷。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冷血,要不怎么总是这样。思说不是,我只是需要有人给我温度。

    习惯性的打开电脑,QQ上线。重复的做着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在QQ上我从不主动和他人说话。我总是等着别人来找我。每次QQ在线的人数总是在30个以上,但每次聊的也最多3个。聊天的内容也就无非那些无聊的话题。象这样的聊天一般不会持续太久,总是不一会我就草草的结束了话题。我记得很多网友在最后说了一句话形容我:你很冷。

    在网络上我很少打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除非我在写些不是文字的文字。要不我总是很简单的一两个字应付了事。

    虽然是这样,但是我却还是离不开网络。我很明白我并不是沉迷我只是习惯。习惯网络存在在我的生活中,习惯我的生活有网络的存在。

    习惯的抓在手里,所以依旧丢不下。

    当我在一次的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天空,同样看不见白云,看不见阳光,同样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灰色。

    就象安妮说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为一个经常回太起头看看天空的人。

    我还记得我小时侯很爱哭。碰到一点小小的事情或者受了点委屈,我都会不停的哭闹,用哭来表达我的不满,用哭来宣泄我的不满。

    每当我开始哭闹的时候妈妈也不管我,任我哭,哭累了,我就便沉沉的睡去……

    现在回想起以前小时侯的事情,总觉得很傻,但是很单纯,同时也很幸福。

    现在长大了,在也不能象小的时候那样伤心的时候有人哄;失落的时候有人安慰。所有的事情必须自己去面对。

    童年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刻,而长大就是对童年残酷的摧残。

    现在的我学会了用笑来面对着个总让人哭的世界。看着透蓝,明亮的天空我笑了;一个人骑着单车漫无目的的瞎晃,我笑了;下雨天,我独自撑着伞走在马路上,我笑了……微笑是我的面具,也是面对着个世界最好的面具。面具带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到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面具使使许多其他的感情开始变的麻木。

    只有在夜晚的时候,在不经意间才发现自己的面具原来是那么的可怜,着时候才忽然想起我带的着张面具原来叫做:“微笑。”

    着个世界既坚强又脆弱。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在天平的两端,计算着得与失,然后,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

    傍晚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小起了小雨。一时间路人都显的行色匆匆。华灯初上,路面上的小水坑,隐射出灯光的迷离。

    着座坚硬的城市,在这样的小雨中多了些柔和的色彩,但是还是同样的悲哀。

    生活痛苦并快乐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正预示着人生下来就注定是悲哀的,没有人会把他称之为啼笑。人注定悲哀,而着个城市当然也不例外。

    我站在路边,仰望天空,我笑了。我知道眼泪眼泪终有一天也会决堤……
  • 2006-08-06

    故事结束

    2004年过去好些天了,感觉一切似乎有点恍惚。前些日子日历上还是写的2004,现在的日历上写的是2005。2004就这样过去了,走的匆匆忙忙似乎一切都有点让人措手不及,但是却又是理所当然。

    时间过的飞快,世界每天都在变。在我想起的时候许多的事情都无法改变,也不能去改变。许多的东西都是命中注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开始和结局。

    我在04年的最后那点时间里想给他祝福,想告诉他我想他,想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他了……我只是抱着手机,看着保存在手机里那串长长的烂熟于心的数字。争取还是放弃,在我心里摇摆不定,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掉在,直到迎来了新的一年。在最后的那一点时间我没有给他祝福,而我也没有收到他的祝福,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我没有选择抓住,而是选择了放手。

    2005年了,我要象希说的那样好好过。

    躺在床上,听见手机发出短信提示的声音,我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看见出现在手机上的那串长长的,烂熟与心的数字我有点激动。

    在2005年的1月1日的凌晨00:13分,我收到了他的祝福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没有回他短信,我就这样抱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串长长的烂熟于心的数字……

    在我得知公司要把他调离Z市的时候,我一时间竟有点反映不过来。这么快?!快到让我措手不及。我不知道着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没有亲口告诉我。我宁愿相我宁愿当做不知道,虽然我明明知道,我明白着就是姐姐说的那样,逃避……

    从早上开始就没有阳光,又是一个阴郁的天气,风很大,一直往我的衣服路钻,透过皮肤钻近我的血液里,又透过血液直到我的骨子里。我禁不住的直打颤。好冷……

    手机响了,有短信,是他的。

    “你晚上什么时候有空?我回来3天,过后我长期在C市……”

    “C石在S省,那里好远好远,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是的,不回来了。”

    “……”

    我不知道此刻要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一直以来我一直害怕面对的,一直在逃避的的恐惧终于出现了。他就要离开了……而且一走就是好远……

    C市,一个让我即熟悉有陌生的城市。熟悉是应为我经常可以从电视或报纸上看到关于C市的报道:陌生是应为我对于着个城市的了解也只是在电视或报纸上的了解。对于其他的我一无所知。我唯一知道的是C市离Z市好远好远,唯一知道的是他去到C市后就不在回来了……

    忽然间很想听希唱《世界末日》。记得上一次希在电话的那头唱我听,而我在电话着头哭的淅沥哗啦。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希唱《世界末日》,但是却是我N次为了他而哭……没次哭完我总是郑重的对自己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在哭了……”现在的我也在一直对自己说不能哭,不哭,我抱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短信。最后我还是发现眼前的世界正在模糊,慢慢的,直到我看不清……

    “想笑来伪装掉下的眼泪……”这样的伪装好辛苦。

    大家都说上帝喜欢作弄人。着话一点也不假痕从很早的时候就希望我可以觉悟。他说,我变了,我变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也许把,自己也不清楚。痕在那里苦口婆心,我却在这里一意孤行。痕不止一次对我说,忘记他,忘记他……但是,我做不到,他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我无法抹去他留在我心里的烙印。

    “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忘记他,也许我真的做不到

    在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他的怀里。重复的问着那个我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是的,不回来了……”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

    每问一次,我的心就痛一下。我知道所有的一切以成定句,我无法改变,我无能为力。我不能开口要他留下,更何况我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开口要他留下。

    “你为什么要走?”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烟,一口一口抽了起来,看着他抽烟的样子似乎很平静,但似乎又不平静。这样的他是我第一次看到。我抬起头看着他,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的落寂。我明白了,其实他也不愿意……

    我紧紧的抱着他,不愿意放手,也不想放手。我好想着个怀抱永远不会消失,我知道过了今晚这个温暖的怀抱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触碰。过了今晚我将必须好好学习怎么把他忘记……

    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但是最后还是让我给逼回去,在他面前,我拒绝流泪。

    一整个晚上我就这样躲在他怀里,贪婪的吸取着属于他的温暖。这种感觉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宿命安排我们相遇,但是却又早早的预言我们分开。

    他走了,走的无声无息。不知道是从城市的那一端走的……

    早上一觉醒来,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发呆,我记不清昨晚后来我们又说了什么,唯一记得的就是他的怀抱,他的温暖,还有他的落寂……

    曾经在文章上看见着样的一句话: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着是个充满过客的城市,没有谁一定要留在谁的身边。而他注定了是我生命的过客,在我以为他会为我停留的时候,他一个转身遍离开了,不留一点痕迹……也许对我们来说,没有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

    2004年5月30日我认识了他,直到2005年1月11日事故的结束。我想着以前的种种,不自觉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直到眼泪掉下,打湿了被单,终于,我忍不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了被窝里,任自己像个孩子放声大哭,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为了他而哭。

    昙花一现,梦醒成空。可是,可是我应该怎么抹去你留在我心里的烙印。
    梦已经醒了,故事结束了……,我要好好的学习把你忘记,虽然我知道不可能……
  • 2006-08-06

    伤口的存在

    早上的天气不是很冷,太阳把人晒的懒洋洋的。原本以为这样的好天气会这样的保持下去,但是没有。在傍晚的时候就刮起了风,风很大,衣服却很少,但我仍然坚持……

     忽然觉得手背有点疼,仔细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背上划出了一条细细的口子,口子并不长,微微的返着血丝。一开始并不觉得疼,甚至连着道口子是怎么来我都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我不经意时候给刻了上去。

     其实很多的时候,我总是会在我手上,脚上发现一些细细小小的伤口,虽然是伤口,但上并没有感觉疼,不知道是不疼,还是麻木了,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着些伤口是怎么来的,我想着些伤口可能就是我“横冲直撞”所换来的“支离破碎”。

     横冲直撞的支离破碎在不经意的时候被遗留了下来。这样的“支离破碎”来的容易,去的也很快。一两天过去后伤口就会结疤,然后脱落,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再过段时间,粉色也慢慢的消失,直到看不出来。

     在手上不经意留下的伤口可以结疤脱落,然后消失不见,没有一点痕迹。但是在心上的呢?心上的也会经过时间的流逝而结疤,脱落,然后消失不见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只知道伤口不疼了,但是多少会留下那么一点痕迹,毕竟伤口硬生生的存在过……
  • 2006-08-05

    忽忽````

      心血來潮,新開暸一各BLOG,鬍亂寫寫